老韩的“刀功”算不上好,养家糊口倒是绰绰有余;老韩的“笔力”(画技)也不过寻常。好不好老韩不在乎,在乎的是愉悦自己;不仅自己看着好,老婆也看着好。自己看着好不算好,别人看着好也不算好,自己的老婆看着好那才叫真的好,这就是幸福。
我跟老韩几十年的交情了,还是不理解他。
有次家庭聚会,餐馆就定在了老韩那里。此前,老韩帮着收拾一条大鱼,也没拿回家,想着哪天就在他的餐馆吃上一顿,也不枉老韩收拾鱼的辛苦。
一桌子没点几个菜,老韩又赠了几个毛菜,都是些下酒菜。不仅如此,还端上来一尊雕花萝卜——萝卜孔雀。家常餐馆、家常聚会,老韩赚的本来就是毛利,他又上来这么一个雕花,我心里不大舒服。这种不舒服就是感觉他没必要这么用心,费了这么大劲,却一点儿实惠没捞着。不知道他心里咋想的,或许就是做个喜庆的添头,但我心里有些小愧疚,高兴中隐藏着说不出的情绪。
我们以前在老家是屯亲,现在同在一个小城谋生,相互取暖而已。我是没朋友的人,手机不是接电话的,而是写文章的。偶尔到他那里喝喝茶吃吃饭,我们两家还算聊得来。他聊他的菜,我聊我的书,话题几乎没有交集。多数是我听他聊,他是一位杂家。
他一个厨子,颠大勺的,却不是一点儿书不读,而是经常看书、听书,有些比我这个半吊子读得还多。他偏重历史,我偏重文学,都爱书,当然也就有了话题。我又爱写点文章,喝茶聊的话题就是他每天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他长见识,我更长见识。长了见识,就有了灵感,不写都不行;不是我在写,是灵感在写。
左撇子的老韩到底还是颠覆了我的认知,他竟然会画画?竟然隐藏得那么深!我童年时候爱画,这他知道;我去外地求学时画了几年素描,这他也知道。有天,这个韩大厨竟然给我发来一段视频,说他在餐馆的白墙上画了一棵岩石中生长的松树。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看着这段不到三十秒的视频,我呆住了,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我敬佩的不是他画得有多好,而是他敢于向自己的内心“下笔”,这是一个人在中年时少有的勇气。不是画得有多好,而是自己喜欢;让自己的时间在自己的喜欢里欢喜着,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不比别人,就比自己,自己比自己更欢喜一些,这就是我敬佩的。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那股子劲儿:人生赴一场欢喜,不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