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大雪,酒后
他在院里磨刀
一边磨,一边发誓
要斩尽世间妖魔
那时的他,二十多岁
有着公牛一般的背脊
和闪电一样的脾气
现在,坐在我对面的父亲
已被岁月的溪流,冲刷出
满脸沟壑。他胆怯,寡言
低着头,自顾自喝着酒
夜色中,像一件喑哑的酒器
现在,又有大雪扑窗
与我对饮的男人
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
几乎就是刚刚,我才发现
对面这座沉默的大山
在时间的大雪中,已慢慢
白了头
●听耿文准讲胜境关
他用言语,为我们重建了
消失的雄关、驿站、古柏和寺庙
沿古驿道蜿蜒东下,仿佛
庄蹻的十万大军刚刚离开
仿佛,再往前走
就会撞见,被廷杖充军的杨升庵
如果再快一点,是否
就能将筹来的盘缠,交给
鬻琴进京的孙士寅?
时值深秋,大雾弥漫
荆棘与杂草间,挂满了
时间洁净的水珠,和一张张
迷宫似的蛛网
是日清晨
那个胸藏雄关的精瘦男人
引领我们,一直走到
历史的最深处
●寂静之地
鸟声稀疏。秋风收走了
最后的蝉鸣
雨后,雾气开始升腾
水滴顺着松针坠落
青苔的触角向树林尽头
延伸至虚无之境
一个人在林间游荡
偌大的寂静从四周涌来
我感受到了时间之重
也听到了体内的松涛和流水
反复回荡的声音
在红寨原始森林
我是一棵行走的树
我远离俗世
浑身长满新鲜的苔藓
秋风吹下来的落叶
又被流水带走了
满山聒噪的蝉鸣
在盛大的秋风中渐渐止息
不确定自己是落叶,还是蝉
从山中下来,我带着满身秋意
整个午后,我坐在溪水边
看枯瘦的流水,搬运着我
也搬运着,一座山林的寂静和空
●草木深
高楼与公园之间
搁置着一片尚未开发的荒地
这儿曾是一个村庄
残砖、断瓦、坍圮的土墙
仍然随处可见
流离失所的草木们,在这儿
重新安了家。几年过去
它们在荒芜中越长越高
秋意辽阔,齐人高的白茅草
站在一场场枯黄的秋风中
不安地战栗着,摇晃着
这个场景,让人悲伤
●秋风辽阔
吹薄了白云的秋风
吹高了天空
吹瘦了流水的秋风
吹老了山林
秋风辽阔
吹空了田野
也吹空了我
站在大地之上
我两手空空
干净得如同一块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