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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水草湾煤烟与蝉鸣里的少年时光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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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的钟声,是水草湾煤矿子弟学校那棵老杨树上挂着的铁铃敲响的,清脆的铃声混着远处井口飘来的煤烟味,漫过水草湾的夏天。

我们这一届毕业生很特殊,整个年级只有一个班,三十六个孩子,都是矿工、技术员、学校教职工的子女,小升初考试要去师宗县城,和丹凤小学的学生一起参加统考。

矿领导把这事当成了大事,特意调来了三辆刚接回来的解放牌汽车送我们。军绿色的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车顶盖着厚实的军绿色帆布,车厢里焊了带靠背的铁排椅,椅脚还用粗铁链牢牢固定着,生怕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在车上闹出意外。

开车的三位师傅,脸上满是风霜,据说驾龄比我们的年纪还大,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车子发动时,引擎的轰鸣声里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到了县城,我们住在人民旅社,几个人挤一间房,晚上躺在床上还叽叽喳喳地聊考试。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彩云红旗农场子弟学校的学生,大家虽不认识,却因为同样的目的,很快就熟络起来,考试间隙凑在一起分享从家里带来的零食,说着各自学校的趣事。

在我们五年级时,为了让矿工子女不用跑远路上学,矿领导和校长一次次商量,最终决定向曲靖地区教委申请办初级中学。批复还没下来,煤矿就先下了决心,把学校东面临着公路的几间平房全拆了,要盖两层高的砖混教学楼。

那阵子,工地上的机器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我们课间就趴在教室窗户上,看着钢筋水泥一点点搭起教学楼的骨架。没想到,这么大的工程,只用了一个月就完工了,放暑假前,教学楼的门窗都装好了,红砖墙在夕阳下,像给学校镶了一道温暖的边。

距离秋季开学还有一个月,地区教委的批复终于下来了,同意开办初中部。我们的上一届,那些平日里带着我们玩的大哥哥大姐姐,成了初中部的第一届学生。

统考成绩出来,我们没让人失望,三十六个同学里,三十一人的分数都超过了师宗县第一中学的初中录取线。拿到成绩单时,我心里既欢喜又有些忐忑,原以为小学毕业后,就要和最好的伙伴张富贵、徐承跃分开,毕竟他们的成绩也够上县一中,说不定要去县城读书。

可开学那天,我刚走进新教学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张富贵正站在二楼走廊上冲我挥手,徐承跃也背着新书包,笑着走了过来。不仅是他们,班里还多了不少新面孔:从罗平转学来的张广路,说话带着点罗平口音,很快就和我们打成一片;还有从师宗县城转回来的苏定碧,她爸爸是煤矿的工程师,文静的她,书包里总装着好看的笔记本。

新的老师大多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书卷气,又有着蓬勃的朝气。

教语文的是何校长,讲课的时候,声音洪亮,带着独特的感染力。讲《少年闰土》那一课时,他站在讲台上,一会儿模仿闰土雪地捕鸟的动作,一会儿又学着猹的模样,绘声绘色的讲述让我们仿佛真的看到了月光下的西瓜地,看到了那个戴着银项圈的少年。我最期待他的作文课,每次给出作文题目和要求后,他总能即兴写一篇范文,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我们都瞪大了眼睛,竖着耳朵听,生怕错过一个字。

教数学的是秦老师,是一位温柔又认真的女老师。数学公式枯燥难懂,可她总有办法把那些复杂的公式编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我们跟着念几遍,就记住了。不管是讲课还是批改作业,秦老师从来都是站着,哪怕批改作业时,办公室里有椅子,她也坚持站在桌前,一笔一画地在作业本上写下评语,笔尖落下的地方,都是她的用心。

教物理的是吕老师,上课的时候他的嘴角总是微微歪着,一开始我们看着总想笑,可听他讲课,就没人笑得出来了。他讲物理知识点,从来不用生涩的术语,全是生活里常见的事物。讲雷电时,他说:“天上的云,就像夏天咱们去乡街子赶集,人挤人,又热又闷,时间长了热量散不出去,人要出汗,云也一样,得散热,一散热就放电,这就是雷电。”课后,他总爱和我们围坐在操场的树荫下,拿着简单的器材,和我们一起研究物理现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格外亲切。

教政治的是李老师,他讲课条理清晰,总能把枯燥的理论讲得生动有趣。我原本觉得政治课没意思,可他的课竟让我听得入了迷。

这些老师,课堂上严肃认真,课余时间却像我们的大哥哥、大姐姐。放学后,何校长会和我们一起在操场上踢足球,他跑得不快,却总爱追着球跑,进球后还会像孩子一样欢呼;秦老师会在晚自习后陪我们在校园里散步,听我们说心里话;吕老师偶尔会从家里带来自己种的瓜果,分给我们吃。

最难忘的是蚕豆成熟的季节,何校长邀请同学们去他师宗山脚下的家。师母早早地闷好了一锅蚕豆,还切了个大西瓜。我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剥着软糯的蚕豆,啃着甜丝丝的西瓜,听何校长讲他读书时的故事。

何校长突然笑着问我:“华堂,现在知道《社戏》里的罗汉豆了吧?”大家一下子都笑了,我恍然大悟,原来课本里的罗汉豆就是我们吃的蚕豆。那一刻,课本里的文字和眼前的生活就这样奇妙地连在了一起。

那年的夏天,煤烟味里混着蝉鸣,新教学楼的红砖在阳光下泛着暖光,老师们的声音、同学们的笑声,都被时光妥帖收藏。如今再想起那些在水草湾煤矿子弟学校的日子,是煤烟与蝉鸣交织的少年时光,是老师的教诲、同学的陪伴,是藏在心底永远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