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天生口讷的人。
小时候，我总是游离在人群的外围，尽量避免与人说话。村里的阿婆、婶子却不肯放过我，她们拦住我问东问西，想从我口中获取一些笑料或谈资。我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你是不是哑了？”她们有些气恼，互相打赌谁能让我应声，可是我仍报之以沉默。
后来，乡村小学的老师撬开了我的嘴巴，他念“a”，我跟着念“a”。当然，仅此而已。感谢老师，我因此认识了许多汉字。除了必要的朗读和背诵，我将更多的时间用于阅读，读一切有字的纸。这个爱好，自此贯穿了我的整个学习生涯。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去菜地里摘菜，在一个拐弯处与扛着锄头的老师相遇。他看着我，我低着头，终究没有叫一声“老师”。走了几步，我听见了他重重的叹息声。所幸，他没有批评我，也没有向我的母亲“告状”。
初中毕业时，基于跳出“农门”的考虑和对老师的崇敬，我报考了师范学校。谢天谢地，当年的英语不需要考口语和听力，时代给予了我这个农村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将来我要站上讲台，要说很多很多的话。
在麦菜岭的方言系统里，没有后鼻音，没有翘舌音，也没有准确地区分“ong”和“eng”、“r”和“l”……三年的学习生涯，一个口讷的人需要克服的困难实在太多。教室里每天晚上准时播放《新闻联播》，我坐在第一排，一边死死地盯着播音员的嘴唇看，一边小声纠正自己土气的发音。
一年后，我们学校组织了一场辩论赛。我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刻下定决心，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还记得，当年的辩题是“谦虚能否使人进步”，我被分在正方组，与我一同备战的，是几名高年级的学长和学姐。
没想到，正式比赛的时候，那个平日落落大方，指挥整个组收集资料、背诵论据的学姐竟会和对方争辩得面红耳赤。自由辩论进行一两个回合之后，我明白，学长和学姐已经无力担起临场发挥的重任。
我站了起来，用我死磕一年的普通话，用我阅读多年的知识储备，用我积累的诸多论据，一句一句反驳着对方辩手。那一天，我不仅收获了有生以来从未听到过的最热烈的掌声，还收获了一张“最佳辩手”的荣誉证书。
后来，我参加过演讲比赛、竞选过播音员，当我真正站上讲台时，已经可以在课堂上滔滔不绝了。
没有一种短处，需要伴随终身。这个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口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