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眼里,父亲的模样好像从未变过。他的头发永远是板正的寸头,用手摸上去会有轻微的痒感;一个“啤酒肚”总是鼓在他的衣服底下,走路时跟着步子轻轻地晃,像揣了个小皮球。
父亲偶尔会犯点儿小迷糊,透着股不怎么靠谱的劲儿,这使我很难将父亲和“军人”联系在一起。父亲也从不提当兵的事,他当兵时的点点滴滴,大多是我从祖父嘴里听来的。
祖父对我说:“你爸啊,当年在新疆的红其拉甫待了两年多呢,那时候苦得人都瘦成竹竿了……”
那时的我只“哦”一声,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红其拉甫?在地理课本的地图上,不过是红色圆圈内的一个小点。或许是因为那时的我与父亲不是很亲近,他的过去于我而言,像隔着层磨砂玻璃,我看不真切,也懒得细看。
直到某天深夜,我在手机上刷到一组戍边军人的照片。帖子里说,这是红其拉甫哨所。那个熟悉的地名突然跳出来,像根细针,轻轻地刺破了什么。我鬼使神差地点开搜索框,指尖在屏幕上输入“红其拉甫”。
网页加载出来的瞬间,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红其拉甫,平均海拔4700米,全年有8个月飘雪,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一半,夏天的气温也常跌破零摄氏度。
我忽然想起了父亲。那个有时嘻嘻哈哈、说话不太着调的男人,那个挺着“啤酒肚”、经常叼着烟的男人,竟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两年多。
祖父时不时就会提起父亲当兵时受的苦。每当这时,父亲总是一言不发,要么低头吃饭,要么起身去阳台抽烟,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从未听父亲说过那些苦——在风雪里巡逻的冷,在缺氧时喘不上气的闷,在想家时攥着家书的心酸。那些在红其拉甫的日子,都被他悄悄地藏好,压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家里的柜子深处找到了一本积灰的牛皮相册,相册边缘已经卷了毛边,我翻开时,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一股樟脑丸的独特气味从相册中漫了出来,仿佛有人在我的记忆深处点燃了一炉陈年的香,暖意混着微苦,慢悠悠地缠紧我的心。
翻到第三页,我的手忽然停住。照片里的背景是连绵的雪山,一层叠着一层往天边涌,天空好像和雪山连在了一起,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两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帽檐上凝着一层白霜。左边那个男人瘦得惊人,厚实的冬季迷彩服裹在他身上,竟像套在竹竿上的空壳。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来,那是父亲。
“看啥呢?”我的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他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过来,玻璃杯上凝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见我盯着照片出神,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用手指着照片,开口道:“这是我刚去哨所那年拍的。”他的手指移到照片右侧,点了点那个稍显年长的男人。“这是严班长,比我大5岁……”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父亲忽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掂量着该从何说起。
“那天轮到我俩值夜班。”他拿起玻璃杯,用指腹摩挲着发烫的杯壁,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出发时天还亮着,雪也停了,就是风比往常烈,刮在脸上像刀割。严班长走在前面,军靴踩在雪地上‘咔嗒咔嗒’地响,他说这样声音大,能吓退狼崽子。”
“那天的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像铺了层碎银,登山杖戳下去,能看见冰碴子飞起来。”父亲说,变故是后半夜来的。
“先是风突然变了调,接着雪粒子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细沙似的,后来竟变成拳头大的雪团,打在脸上生疼。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严班长拽着往一块岩石后面扑。”父亲的声音紧了些,带着点发颤的气音,“他把我按在身下,自己用后背对着风雪,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还以为他被石头硌着了。”
“先是地面开始震颤,接着我们就看见白色的巨浪从山顶涌下来,带着毁天灭地的轰鸣。”父亲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严班长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喊了句“抓牢了”,然后两人就被卷进了无边的白里。
“等我再睁开眼,四周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雪把我们埋在了岩石下的缝隙里,只有头顶漏下一丝光亮,像一根快燃尽的火柴。”父亲说,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了严班长的胳膊,硬邦邦的,像是冻住了。“别慌。”严班长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带着点喘。
父亲说,他们被困了3天,那3天漫长得像一个冬季。
“第一天,严班长还能笑着跟我说,等出去了就请他吃东北的大馒头,就着大葱,他一个人能吃3个。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间,总感觉有冰凉的东西贴在我的额头上,后来才发现是严班长用身体焐化了雪,拧干手帕给我擦脸。第三天,我们随身带的干粮吃完了,氧气也越来越稀薄,我像沉在水里,胸口闷得发疼,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父亲说,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严班长把他抱得更紧了,胳膊勒得他生疼。
父亲说,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按在了他的脸上,强睁着眼看,发现是氧气瓶的面罩。他想推回去,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和严班长剩下的最后一点儿氧气。可他的手实在没力气,抬不起来,软得像棉花。严班长的手按着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力道不大,却挣脱不开。
“后来……”父亲的喉结滚了滚,手指攥着玻璃杯。“救援队的队员说,扒开雪的时候,严班长的手还按在面罩上,就像和面罩长在了一起。面罩死死地扣着我的脸,他怀里的氧气瓶,”父亲顿了顿,声音突然哑了,“空了……”
说到这里,父亲忽然别过脸,抬起手往眼角抹了一把。可那泪水像生了根,刚擦掉又漫上来,顺着他眼尾的纹路往下淌。我从没见过父亲这样,这个曾说“男人的眼泪得往肚里咽”的人,此刻肩膀微微地耸着,像被抽走了筋骨,哭得像个弄丢了糖的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父亲哭。
我用指尖摩挲着照片,照片里的严班长比父亲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扛起风雪。可这样一个高大的男人,最后留给雪山的,不过是一捧轻得能被风卷走的骨灰,混着冰川融水,渗进父亲脚下的冻土。
严班长留给家人的,只有褪色的家书和永远年轻的模样,而留给我们的,是他用生命托举起来的希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无垠的雪地,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两个身穿军装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走在前面的身影总把走在后面的身影往避风处推。风卷着雪扑过来,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盖住,可那两个身影的轮廓却在雾气里漫开,往天边延伸,直到和雪线融为一体……
我想,有些情感无需用言语表达,只需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的牵挂,好好地行走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