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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大麦地的老房子

日期: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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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麦地村靠村尾的地方,有一排老房子,房顶上长满了杂草。干枯的草呈灰白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光。轻风吹过,杂草晃动,浮光如幻。远远看去,房顶像一块长毛的豆腐,沉寂着、霉变着,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老房子的门板和窗户玻璃都没有了,远远看去,如一些规整的黑色方块,突兀地贴在老旧的墙上。这些黑色方块像连接另一个时空的通道,虚无且神秘,让人觉得恐惧又感到亲切。

我走到窗边往里面看,原本漆黑的地方渐渐敞亮了起来。堂屋里长满了草,去年冬天枯萎的藤蔓挂在黑色的柱子上。柱子经常被雨淋到的地方,长着灰白色的霉斑。可能是坍塌的房顶装进了一块方形天空的缘故,这儿闻不到腐烂的霉味,倒有一种平静安详的气息。

这间房子和旁边一间房子的隔墙已经倒了,是向这边扑倒过来的,可能是被风推倒的,也可能是自己心甘情愿倒下的。土坯散落在堂屋里,从它们的形状可以猜出倒塌时的情况:低处的土坯摔得轻一些,完整且互相簇拥着;高处的土坯摔得重一些,摔碎了很多,应该很疼。我想,这间房子的主人应该走得很远了,不然也不会把房子冷落成这样,但他们肯定是要回来的。等他们回来再看见房子时,会不会也有跌落的痛感呢?

木楼梯暴露在天光下,因为屋顶的瓦和椽子已经坍塌了,阳光、雨水、风霜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进来。原来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如今木头和土坯乱七八糟堆着,像极了我们慌乱而潦草的生活。楼梯上也长着杂草,拥有旺盛生命力的杂草,总是见缝插针地野蛮生长。透过楼梯,我看见楼上的墙壁贴着报纸,发黄的纸上满是雨水流淌的痕迹,那是时间走过的脚印,也是往事留下的诗行,大概只有用心抚摸过光阴的人才能读懂吧!

这房子的主人肯定很久没有回来过,尽管他们的很多光阴留在了这里,很多回忆仍贴在墙上。堂屋中间挺立着一个尚未腐朽的柜子,在柜子的某个角落里,可能还留有他们儿时的玩具。柜子上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可能还留有他们的指纹,他们的样子曾无数次出现在镜子里,从少年到青年,从做鬼脸的面孔到整理衣裳的动作,从经常光顾到偶尔出现,直至完全消失。现在,镜子仍在,人却已离开,只剩下灰尘一层一层继续覆盖……

可能风再吹几次,灰尘就会把指纹完全抹去;雨再淋几次,柜子就能把记忆全部隐藏。那些藏在柜子角落里的玩具,终会被掩埋在一片废墟里,废墟上杂草肆意生长,某株草的颜色可能和玩具的颜色很像。等主人再回来的时候,他们能看见草,却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玩具了吧!

我走到门口,想进去看看贴在墙上的报纸是哪一年的,想知道报纸上写着什么,想知道那些被印刷字体记录下的故事,在经过风雨的洗礼后会不会改变结局。可我又不敢踏进去,我怕我的脚步会打破老屋的宁静,就像进村时,我不敢向一个在村口闭着眼晒太阳的老大爷问路一样。我怕一开口,就打扰了别人安静的生活;我怕一说话,就会改变故事的结局;我怕一落脚,就会吵醒一些琐碎的忧伤。我应该安静地来,安静地看着,然后安静地离开。

就在我不断往里张望时,“嗖”的一声,一片瓦片落下,“啪”的声响伴着瓦片碎开在我脚边。那声响不算太大,却像一把尖刀,把宁静的天空戳开了一个洞,远处鸟鸣风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传来。瓦片落下弹起的碎片,打在我小腿上,虽然不重,却很疼。或许我真的不该打扰这间房子,就应该让它安静地在岁月里消逝,平静地在风雨里凋零。要是有一天它真的倒了,即使摔得再疼,发出的声音再响,那也是它对生命的礼赞,对过往的颂扬。我只是一个过客,它倒下扬起的灰尘,不会留下我的脚印,它倒下弹起的碎石,只会落在心疼它的人心上。

我转身离开,踩着干枯的杂草,软绵绵的,像踩着温润的时光。我边走边回头,房顶的杂草依然泛着微光,老屋摄人心魄的力量仿佛转移到了我腿上,紧步快走的腿,拽着我向未来奔走。我像被风吹到这儿的一株杂草,孤独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