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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父亲的背包

日期: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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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汉子,常年留着谈不上发型的短发,个子不高却强壮有力。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他背不动的篮子,也没有他挥不起的铁锹。小时候,我们家的境况不好,为了保障一家人的生活开销,父亲下井去当矿工,在黑暗的矿井里一镐一镐地挖、一篮一篮地背,任凭手掌上长满茧子,肩膀上被勒出印痕。生活的重担让他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从不见父亲有得闲的时候,也没听过他喊累,只是晚上睡觉时他的鼾声震天响。调皮的弟弟总会拿父亲的鼾声打趣,我知道父亲是在卸下一天的疲惫。一觉醒来,我们去上学,他又去下井,一年,十年,二十年……一直如此,直到年纪超过了年龄限制,他的矿工生涯才不得不终止。但是他依旧没有闲下来,到处去找活做,也是从那时开始,一个很大的帆布背包陪伴着他出门、回家。

父亲是一个内敛的人,平日里少言寡语,更不喜欢开玩笑,连说话的时候也是一脸严肃,我们兄妹三人都有点怕他。父亲还是个倔强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年轻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一天晚上,父亲给我打电话,说要去安徽。当时我一头雾水,父亲一辈子都在家乡那块巴掌大的土地上打转,怎么突然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在我的追问下,他才说想去那边打工。村里有个叔叔在安徽打工,说工资很可观,他想去试试,让我给他买一张到安徽的火车票。

“不行,你那么大年纪了,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骗局怎么办?”我在电话里很生气地拒绝了。

父亲却说:“村里去了好几个人了,我现在身子骨好得很,别人能做的,我也没问题。”为了让我放心,父亲还耐心地做起了我的思想工作。从小到大,父亲第一次和我说了这么多话,且言辞恳切,语气近乎央求,像极了我小时候为了要一把木剑,跟他讲话时的语气。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担心,仍不松口。父亲的倔脾气突然上来了,“买不买?不买我自己去买。”丢下这句话,父亲就把电话挂了。

拗不过父亲,我只得打电话向那位在安徽打工的叔叔打听,确定不是骗局之后,便给父亲订了一张第二天晚上的火车票。当我把订好票的消息告诉父亲时,他高兴得像个小孩。后来听母亲说,当晚父亲忙出忙进地收拾行李,嘴里还哼着小曲,一直收拾到深夜才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背着他那个大背包进了城,叫我晚上送他去坐火车。

送父亲去坐火车的时候,月亮很圆,晚风很轻。月光下,他背着大背包的影子映在地上,好似一只驮着壳缓慢行走的老龟。看着他这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几次试图去夺包,都被他拦了下来。他说,里面都是一些换洗衣服,一点儿也不重。可是,我明显看到他的腰被背包压得有些弯,脸上还渗出了汗珠。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其实我很想交代他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像他送我读书时交代我一样,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昏黄的路灯下,我们俩并排走着,我瞥了一眼他的头发,发现已白了大片,记忆里他的头发还很黑。

到了车站,还要爬一段楼梯。我再次心疼地说:“爸,我来背吧!”“没事的,在家背一百多斤的麦子都不在话下,就这个小包算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楼梯上走。虽然脚步依旧有力,呼吸却重了些。

到达候车室门口,他的汗水从额头滑落,他迅速用衣袖擦掉,生怕被我看见。见他准备放下背包歇一歇,我忙去接包,险些没接住,这包一点儿也不轻。将包放在地上,我打开一看,包里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有做饭的锅具,吃饭的碗,喝水的杯……我心头一紧,这哪是简单的行囊,明明是生活的重担。我说:“爸,别去了,儿子现在上班了,你可以歇一歇了。”父亲见我这样,忙解释道:“去外地,我怕伙食吃不惯,想着下班后自己做点吃的,这样吃起来爽口。”他还说现在不是养老的时候,他有满身的力气用不完。父亲说得云淡风轻,我知道,父亲又在骗我。

很快就到了上车时间,父亲背上背包走进候车室。随着进站的人越来越多,父亲慢慢被淹没在人群里,只有他背上的背包若隐若现。在他穿过检票口后,连背包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变得空荡荡的候车室,心也一下子空了。挂在天边的月亮圆得像车轮,皎洁的月光亮得像一盏灯,照着远处的大山,照着那条延伸到远方的铁路。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直滴到胸前。汽笛声响起,父亲还是远离故土踏上了陌生的路途,背着他那沉重的背包。

“总是向你索取却不曾说谢谢你,直到长大以后才懂得你不容易,每次离开总是装作轻松的样子,微笑着说回去吧,转身泪湿眼底……”在回家的路上,街边响起了筷子兄弟的《父亲》,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小时候,总觉得父亲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现在,才发现父亲只是一个为生活、为家庭劳碌半生还不肯歇息的平凡人。岁月染白了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想着父亲佝偻着身子背着背包的样子,我想对他说:爸,您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