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山间的颜色也开始变化，先是苍翠，继而斑驳，最后变成黄褐色。我每每午后无事，便踱出城去，踏着那山径，慢慢往上爬。这原是我多年的习惯，倒不为什么正经事体，只是贪看那山色罢了。
一日，行至半山，忽见道旁酸枣丛中闪着点点红光。走近一看，竟是熟透的酸枣。那枣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红得通透，挂在枯枝上，犹如红玛瑙。我伸手摘了一颗放入口中，先是微酸浸透了舌根，继而一丝清甜从酸中挣脱出来，在唇齿间徘徊。这酸枣的味儿不比市场上卖的，它是自己生长出来的，未经驯服，故而有些山野的脾气。
再往上走，便是栗树林了。栗树高高大大，叶子已落了大半，铺了满地。树底下散着许多毛栗子，有的已经裂开，露出褐色的果实；有的还严严实实，像缩起来的小刺猬。我俯身去拾，那刺壳却不留情面，分明是要扎人的。我只得用指尖轻轻捏住它无刺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放入袋中。偶尔一个不小心，指尖被刺，微微地痛，忍不住笑自己笨拙。
山路上也遇见几个拾秋的人，多是妇人和孩子，提着竹篮，低头寻觅。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蹲在栗树下，极认真地捡拾栗子。他并不贪多，只挑那饱满的，一颗颗排列在地上，像是得了什么宝贝。我走过时，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忽然递给我两颗特别大的栗子。“给你。”他说。我道了谢接过来，那栗子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越往高处，人迹越少，而秋意越浓。阳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过处，树叶簌簌地落下，有的打着旋儿往下落，有的垂直坠落，竟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这秋日的演出，忽然觉得我们这些拾秋的人，其实都是多余的。
袋中的酸枣和栗子渐渐多了，我便开始下山。夕阳西下，人在山径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回头望时，只见群山寂寂，秋色苍茫，那些酸枣树、栗子树依然立在那里，不因人们捡拾它们的果实而增减分毫。我想，明年的秋天，它们还会结出新的果实，还会有新的孩子来拾取，而今天的我，已成了旧人。
我到底拾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一袋山货，还有满心的闲趣。这闲趣却又是最不易得的，得放下手中的事情，专程来与秋天一会，方才能够得到。如今人们总是很忙，忙得忘了山中的酸枣正红、栗子已落，忙得忘了自己原本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可以且应当在适当的季节，向大自然伸手讨一点甜头，受一点刺痛，复归于童真。
至此，我方知拾秋之乐，不在所得之多寡，而在那一俯一仰之间，人与秋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