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腾冲的雨

日期:10-13
字号:
版面:       上一篇    下一篇

腾冲的雨,来得急,落得轻。它裹着高黎贡山的冷冽,又拥抱火山石的热情,落下时带着原始的鲁莽,却在触摸生灵的瞬间,温润得如偶然抖落的呼吸。

我住在和顺古镇的老院子里,一推木门,就好像过了百年。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缝隙里探出毛茸茸的青苔。回想昨日傍晚,夕阳还烘烤着檐角,夜晚的星星也亮得晃眼,今早却被翻书似的细碎声唤醒。起初我以为是风贪玩,裹着檐下的风铃打闹,直至看见天与瓦被织在一起时,才辨出那是雨。

晨光透过木窗亲吻尘埃时,雨还在下。这片斜斜的雨帘让青灰色的天与黛色的屋顶更近了。我推门的瞬间,雾气便吻了上来,带着一丝甜——那是草木与泥土混合的味道,像山涧中的泉水,清冽得要浸到骨子里。

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雨渐渐密了些。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系着蓝色围裙,正往铁板上摊饵块。“雨大了,躲一下吗?”她笑着挪出凳子,“这雨啊,是我们的报时器。”我挨着屋檐坐下,看雨水从瓦缝中滴落,在石板上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墙头的三角梅这几天虽是喝够了水,却还在贪心,紫红色的花瓣垂着,偶有风经过,才不情愿地簌簌抖落几滴珍藏。

我向陷河湿地走,鞋子与雨滴奏响不太美妙的旋律。偶尔有老人撑着油纸伞走过,伞骨泛着温润的光泽。走过一处,有个阿婆蹲在门口理蕨菜,嫩绿的蕨菜衬得她银发更亮。“姑娘,”她唤我,“蕨菜要吗?今早刚摘的。”

我摆摆手。春天的味道,应该留在风里。

湿地将自己隐在白茫茫的雾里,虚无缥缈,分不清界限。我沿着木栈道往里走,木栈道偶尔会嘎吱作响,惊得白鹭钻进雾里,又扇落几丛芦苇。浅滩上,水草肆意伸展腰肢,雨珠落在上面,又颤颤巍巍地滚进水里,像远古的琴弦被偶然波动,那一圈圈涟漪,是永不消失的余声,深深浅浅,刻在记忆里。雾淡处,能看到几片浮萍,嫩生生地团在水洼里,聚成一个小小的湖泊。我忽地想起家旁边的池塘,也是如此春雨过后,浮萍便悄悄铺满水面。只是面前的浮萍更显活泼,许是这里的地脉给了它与众不同的魂魄。

那家饵丝店藏在弯弯的巷尾,木门半掩,蒸汽混着雨雾织成纱幔。老板娘正在门口剥豌豆,竹筛搁在膝头,翠绿的豆粒点缀着整个雨天。她引我进屋,“汤是昨夜用土鸡熬的。”粗瓷碗端上来,热气冲天的汤里卧着银白的饵丝,金黄的荷包蛋为这碗汤带来一丝暖调,翠绿的香椿碎是春天写的诗。我小口喝着汤,合着雨声,听她絮絮说着:“这场雨过后,山里的杜鹃就该醒了,鸢尾花要在草甸上点蓝紫色的灯,再半个月,菌子就该冒头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雾气却愈发缠绵。火山地质公园的路旁,野花星星点点。我遇见采菌归来的乡人,竹篓里满是胖乎乎的菌子。他拈起一朵鹅黄色的菌子说:“这个和大蒜同炒,味道才正宗。”接着,他又指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道:“那里面还藏着熊呢,春天都出来觅食。”我辨不清真假,但人总要相信些什么,接下来的路才有盼头。

热海的黄昏是有味道的,还是硫黄味的。我还没看到大滚锅,就先被暖融融的水汽拥抱。泉眼在暮色里吞云吐雾,一个姑娘正用长竿吊着竹篮煮鸡蛋。“要等泉水翻起浪花再放下去,”她分给我两个温热的鸡蛋,“像这样斜斜地浸着,静静等待几分钟。”剥开的蛋白嫩如凝脂,蛋黄却已熟透,带着淡淡的香味。我坐在泉边的石凳上吃鸡蛋,看夕阳给蒸汽镀上金边,恍惚间觉得这沸腾的泉水像大地的心脏,清晨的雨便是它搏动的节奏。

夜宿的客栈也有扇木窗。劳累一天的我躺在床上,听着山泉叮咚作响,像是婴儿在母亲怀中的呓语,既清晰又晦涩,慢慢地流向心底。我枕着雨后的清新入眠,竟梦见了白天那片浮萍——月光奏响了圆舞曲,浮萍托着星星,在夜里独自享受这份宁静。

客栈老板在院里翻晒陈皮,金黄的陈皮在竹匾里铺成小小的太阳,照亮客栈。“带些走吧,”他塞给我一包,“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腾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