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风从窗外呼呼地吹进来,吹得两边的帘子哗哗地摆动,像在述说什么。我打了个寒战,心里嘀咕:上年纪了,原本喜欢的清风携着雨丝,竟然可以透过肌肤让寒意直入我的骨子里!我走近钢琴,欣然弹起了《欢乐颂》《雪绒花》《可爱的家》……我正陶醉在自创歌曲《三宝好儿女圆舞曲》的韵律里,突然手机响了,侧身一看,是侄子曹润明打来的。我预感到可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立马停止弹奏,赶紧接听电话。电话里侄子哽咽地说:“三叔,我妈今天凌晨三点多钟走了……”我“啊”的一声,眼泪奔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安慰了侄子几句,我眼前浮现出大姐曹大凤款款的身影、和蔼的面容……
过去,大姐家住在三宝街道街边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里,楼上是生产队堆放打谷机、掼槽、篾席、犁耙等农机具的地方。那些年,我和十几个小伙伴常常摸进大姐家楼上的房间里,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或模仿大队宣传人员表演《大海航行靠舵手》等节目,一边放开嗓门大声地吼,一边狂野地跳。每当我们在楼上打闹,整座楼都被震得晃荡。我们尽情释放了野性,却害苦了住在一楼的大姐一家。有一次,正当我们在楼上撒野的时候,大爹曹宽猛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左手叉着腰杆,右手指着我们怒吼:“你们闹得我头都要炸了,整个家里落满灰尘……”大爹的话还没说完,大姐就满面春风地进来,轻轻拍掉大爹帽子上、肩膀上的灰尘,对我们说:“楼上是三宝村过年过节的重要场所,祖祖辈辈在这里喝酒行令、欢歌起舞,寄托着大家美好的希望。你们在这里玩得很开心,我为你们高兴,只是你们玩的时间太长了,玩的劲头太猛了,让我们家楼板上一直掉着灰尘。别玩了,回家吧!”大姐的话像雨露滋润着我们的心田,我们也知错了。大姐的话也让大爹的怒气烟消云散,他像回到了童年的时光,挺直腰杆,放开大姐搀扶着他的手,微笑着走了。大姐那么漂亮、聪慧、富有爱心,宛如童话世界里的公主。
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们队的男劳力驻扎在越州公社岳洞营村,对南盘江进行裁弯改直,女劳力则早出晚归挖河道。由于工程量大,生产队要求我们这些还在读书的半劳力利用星期天去挖土方、挑土方。大姐提醒我挑土上堤时要留意脚下,不要崴着脚、闪着腰。吃中午饭的时候,她说年轻人肚子饿得快,让我们几个半劳力先打饭吃。会计来量土方时,大姐会事先跳进我挖好的土坑,利索地用锄头对四壁上凸出的地方进行修理,说这样既好看,又不会让会计丈量时不方便,少记土方量和工分。有一次,会计在丈量一个人的土方量时,那个人拉着皮尺的顶端往他那边使劲收缩,还把尺子头往下压,想增加土方量、多记工分。大姐见状,二话不说,一头跳进土坑,从那人手里夺过尺子,配合会计丈量了起来。
我第一次薅秧,不知道怎么拔掉田里的鸭跖草,大姐手把手地教我,要几个指头顺着草根深挖进去把鸭跖草连根拔起,否则过不了几天又会长出鸭跖草,密密麻麻的鸭跖草会吸掉养分,影响秧苗生长,导致稻子减产。稗子和秧苗相似,我分不清,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我在前面装模作样地薅着秧,大姐在我身后拔出一棵棵肥壮的稗子捏在手里,让我好好看看。此情此景,令我羞愧不已,涨红了脸,连忙向大姐请教分辨稗子的要领。大姐不仅悉心指导我,还耐心指导其他人,她的心比田里的水更清澈透亮。
薅秧免不了要唱山歌,在大家的要求下,大姐直起身唱了起来:“白石岩哟白石岩,岩上岩下桃花开。东坡西坡粉生生,南坡北坡红灼灼。没过几天花成果,绿叶海里闪青波。哥有心来岩上坐,瞧妹青妆变红果。”大姐的歌声未落,大家已笑得前仰后合。一位性格泼辣的大婶指着一位性格腼腆的大叔,逗他说:“大凤在歌里唱了,你可有心岩上坐,小妹粉妆变熟果。来呀!来呀!”那位大叔嘴里说着“不敢不敢”,脸上却笑得比歌里的桃花还灿烂。
十多天前,我偶然遇到大姐的长女曹媛润,问起她妈妈的近况,她告诉我,她妈妈春节过后就一病不起,这几天滴水未进。侄女说她妈妈已经病了十几年了,住了很多次院。我暗自责怪自己疏忽大意,大姐生病这么多年,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她。我怀着愧疚的心情专程回老家看望我十分敬重的、已年满八十岁的大姐。大姐平卧在床上,吸着氧气,我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轻轻地说:“我的三兄弟。”话语很轻,情意却很重很重。这句话,大姐叫了我几十年,是心疼,是关爱,也是呼唤!而我,却在大姐病成这样以后才来到大姐的身边。我强忍着泪水,轻轻说:“大姐,你还记得我们薅秧时你唱的山歌吗?”大姐微微点点头,眼泪哗地流了出来。我用纸巾擦掉大姐的泪水,转瞬间,大姐又是泪流满面。
临走时,我对大姐说,过几天再来看她,没想到,才十来天,大姐便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走了。带着泪水,我情不自禁地弹起了《三宝好儿女圆舞曲》,送给我那勤劳、正直、善良的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