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记忆深处的爷爷

日期:09-23
字号:
版面:       上一篇    下一篇

秋风裹着潮气漫进窗缝时,手机在桌面震了震。我瞥去一眼,是哥哥的微信头像亮着,点开的瞬间,那行字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我眼里——爷爷走了。

眼泪来得比预想中汹涌,不是断线的珠子,而是连绵的秋雨,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胸腔里像是被掏走了什么,空落落的风直往里灌,那是爷爷用七十多年的光阴,一点点填起来的角落。他再也等不到我攒下的那些家常了,等不到晚饭后灯光映着火炉,我们在沙发上相对坐着,听他讲曲靖的故事。

爷爷走了一年多,日子仍按部就班地过,只是某个瞬间我总会突然顿住。就像周六夜里那场梦,梦里,我又回了老家。屋子里的光线昏暗,沙发还在老地方,我站在门口,明明知道该走过去坐下,脚却像粘在地上。惊醒时,窗外的月光正亮,看了眼手机,正是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我索性开了电脑。在屏幕亮起的白光里,那些零碎的片段开始浮动。

爷爷总讲他去曲靖开会的事。从小学听到我嫁了人,每次回老家他都在讲。晚饭后,灯一亮,他往沙发上一坐,烟杆在手里转着圈,开始说西门街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下雨天踩上去能溅起细碎的水花;说街角茶馆的炒茶香能飘半条街,开会的人总爱在散场后进去喝两杯。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仿佛不是坐在老家的沙发上,而是真的站在曲靖的街头,风里都是当年青春的气息。我笑他讲了几十遍,他就挠挠头,把烟杆往火炉上磕一磕:“爷爷没别的能耐,就这点旧事,怕忘了,也怕你不知道。”

他不爱待在家里,天不亮就往山里钻。竹篓挎在肩上,镰刀别在腰后,踩着露水去,背着夕阳回。他的篓子里总是塞满了草药,小苦草、重楼、蒲公英,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藤蔓。他把这些草木摊在院子里晾晒,干透了就剪成段,泡进大玻璃罐里。村里人常提着瓶来取他泡的药酒,他便掀开罐口的布,用小瓢舀出琥珀色的药酒,一边往对方瓶里倒,一边反复叮嘱:“只能外用,关节疼了抹两下就行,可不能喝,破了皮的地方更不能碰。”语气严肃得像在交代什么大事,眼神里藏着关切。

每次我临走时,后备箱都被塞得不留缝隙。青菜带着泥土的腥气,南瓜圆滚滚地占着大半空间,还有他积攒着舍不得吃的鸡蛋和自己种的红薯。他站在车后,指挥着我把东西摆稳当,这个别压着那个。我说够了够了,他不听,非得往最后一个空当塞进几把干辣椒,然后直起身站在门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说:“走吧,到家了说一声。”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看,他还站在那里。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脸上的湿痕,窗外的虫鸣声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