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西的红土在晨光中醒来
木杵的余韵还在墙缝里徘徊
六百个春秋在夯层间安睡
每道纹路都记得
如何将散落的尘埃
夯筑成山的姿态
平顶是晾晒的云台
三度倾斜的温柔
接住雨滴也接住阳光。
金黄的玉米粒在屋顶翻滚
像星星坠落在
大地的掌心
五十厘米的厚度里
藏着温度的秘语
夏日的烈焰
在墙外徒劳地燃烧
而室内永远保持着
二十三度的月光
火来过
只留下几行焦黑的诗
红土在高温中
将自己烧制成陶
比记忆更坚硬
比时间更固执
整个村庄
在山的褶皱里生长
你家的晒场
是我童年的操场
我们用脚步丈量
屋顶连成的天堂
汉式的门楣下
彝族的太阳纹在发光
三开间的故事里
火塘与神龛
用不同的语言
讲述相同的守望
暮色为土掌房
披上琥珀的衣裳
炊烟升起时
六百年的光阴
在一道墙缝里
轻轻翻身
继续安眠
●米轨集市
一列绿皮小火车
慢得能数清道钉的锈痕
像一位拄着拐杖的百岁老人
驮着云贵高原的晨雾
从民国烟囱的余烬里
缓缓驶入苗乡的星期一
白河桥的站台早已哑默
黄磷厂的烟囱还在咳嗽
可铁轨两侧突然活了过来——
穿靛蓝裙的阿妈抖开绣片
红头巾的苗女将山菌排成星图
穿胶鞋的汉子蹲在枕木上
把旱烟杆磕响成钟摆
汽笛是迟到的主角
当它从腊哈地的弯道探出头时
卖花椒的老妪才掀起篾筐
赶街子的少年仍咬着米糕
直到警察的哨子刺破喧嚣——
人群如退潮的南溪河水
让出那条锃亮的琴弦
火车用三十公里时速鞠躬
车窗里闪过法国工程师的蓝眼睛
闪过熊庆来留洋时的皮箱
闪过胡志明藏身的木楼光影
最后定格在道口
一只芦花鸡扑棱棱飞过铁轨
落进越南商贩的竹篓
夕阳给米轨镀上金箔时
集市散作满山星火
只有巡道工的手电筒知道
那些被车轮碾碎的野花
明年仍会从枕木缝里钻出
比任何时刻表都准时
●碧色寨时计
三面钟停在1910年的雨季
巴黎的齿轮咬碎滇南的晨曦
法国人的怀表链
在红土高原上蜿蜒成米轨
而寸轨是中国人攥紧的拳头
锡矿在车厢里结晶
护国军的枪声撞响月台
蔡锷的披风扫过咖啡杯
铁轨突然长出荆棘
马帮驮着未爆的炸弹穿过1940年
日本人的飞机在钟面上凿出弹孔
三色地砖开始褪色
美孚石油公司的招牌
在轰炸中碎成拼音字母
直到《芳华》的胶片灼痛铁轨
租军装的游客在硝烟旧址比V字
而那座停摆的巴黎钟
始终用锈迹
翻译着东方小巴黎的摩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