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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风送桂花香

日期: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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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出头那几年,我是不爱桂花的。彼时眼里只有春日的桃、盛夏的荷,总觉得桂花太细碎,香气也太收敛,像藏在巷尾的悄悄话,既不及桃李开得热热闹闹,也不如荷花撑得亭亭玉立。那时路过桂树,顶多瞥一眼枝头攒着的小黄粒,心想:这花连“盛开”的模样都算不上,哪配得上特意驻足?偶尔风吹来香味,也只当是空气里添了点香甜的气息,转身便忘了。

去年秋天,我搬回老巷,窗下恰好有棵老桂花树。三十岁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桂香挠醒的——风裹着细碎的甜香从窗缝钻进来,先在鼻尖绕了绕,又轻轻蹭过耳尖,像有根软乎乎的绒毛在挠痒,迷迷糊糊间便睁了眼。推窗时,晨雾还没有散去,那棵繁茂的桂花树露出大半截枝干,被雾打湿的墨绿的叶片泛着润润的光,细碎的黄花像撒在绿云间的金屑,藏在叶缝里忽明忽暗,连带着香气都沁着雾的柔软。风一吹,香气便裹着微凉的风扑了进来,不像从前闻过的那般浅淡,倒像是熬得稠稠的蜜,丝丝缕缕钻进衣领、袖口,连呼吸里都浸着甜。我忽然愣了——原来桂花的香,是要等心沉下来才闻得见的。

二十岁时爱追着花跑,清明去看桃花、盛夏去赏荷花,总怕错过了花期,像攥着一颗要化的糖,急慌慌地想把“美好”都攥在手里。有年秋天特意去西山太华寺赏桂,挤在人堆里拍了几张照,转身就被满山的香火气和人声裹走,连桂香究竟是什么味道都没记清。如今倒不同了,晨起浇花时,会特意站在桂树下待片刻,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花瓣上,把小黄粒照得透亮;傍晚收衣服,会发现晾晒的针织衫上沾了两三片花瓣,抖落时香气便跟着飘了起来,比洗衣液的香更妥帖。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二十岁写的日记,里面记着“要像玫瑰一样热烈地活”。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忍不住笑了——那时总觉得“热烈”才是活法,要把日子过得像燃着的火一般。可三十岁这年,在桂香里待得久了,倒觉得“妥帖”才更难得。桂花从不开得张牙舞爪,只是安安静静缀在枝头,风来便送香,雨来便落瓣,不着急,也不抱怨。落在泥土里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连凋零都带着股温和劲儿。

昨日母亲来,带来一小罐她腌的桂花糖。玻璃罐里,桂花浸在蜜色的糖浆里,黄得透亮。她坐在窗边絮絮叨叨跟我讲起做糖的细节:“前阵子桂花开得最盛,我晨起挎着竹篮去摘,指尖刚碰到花枝,那些小黄粒就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金似的。回来倒在竹筛里,拣去细枝黄叶,连沾着的草屑都要拈干净再用清水轻轻淘洗两下,摊在纱布上晾着,等花瓣摸起来干爽又软和才行。”

“装罐时也讲究,先铺层白糖当底,再撒层桂花,一层糖一层花地叠,最上面要盖厚厚的一层糖,把桂花裹得严严实实。隔两天就把罐子抱在怀里晃一晃,听着里面沙沙的声响,就知道糖在慢慢裹住花瓣。等上十来天,糖融成了稠稠的蜜,把桂花妥帖浸着,这糖才算成了。”

我舀了一勺泡水,甜香漫开时,仿佛看见母亲在晨光里摘桂、筛花、叠糖的模样。忽然懂了——不是桂花变了,是我终于能慢下来,接住那些细碎的、不张扬的好。二十岁时追逐的是“盛大”,三十岁时才明白,日子里的甜,往往藏在像桂香、像母亲做糖这样的日常里:晨起的香、午后落在书页上的花瓣、傍晚沾了香气的晚风,还有藏在糖罐里用时光与牵挂熬成的甜。

方才伏案写东西,忽闻一阵浓得化不开的香。抬头看,窗外的桂树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花瓣簌簌往下落,像下了场细碎的黄金雨。风裹着香漫过窗台,漫过摊开的纸页,也漫过这一路走过的时光。原来岁月从不是在匆匆赶路,是让风载着桂香,把每一段寻常日子,都酿成了值得细品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