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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向上游走的雨水

日期: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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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盘江宛如一条温润玉带,环绕着我的家乡。傍晚时分,那湿润的清风携着凉意,徐徐吹来;余晖洒落在水面,恰似千万条金鱼追光逐浪,搅碎一河静谧。我沿着河边行走,任目光在水色里沉浮,看水色漫过石板,漫过村庄,漫过旧梦。

我最爱那河水声,它有时是活泼的,像孩童踩水溅起的水花;有时是安静的,像少女细微的心事。儿时,我随爷爷捕鱼,他总会讲起人们治理南盘江的故事。早些年,南盘江弯道多,排水不畅,发大水时常常淹没庄稼,冲毁房屋。为了治水,人们万众一心、肩挑背驮,试图驯服这不羁的河流。后来,人们在岸边种上稻子,一到秋天,两岸的稻子如同金子一样喜人。河水声如同爷爷的絮语,一次次抚平我心尖那岁月堆叠的褶皱。

一次,我沿着河道开车回家,途中下起了雨。起初,小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晕开浅灰色的圆点,像谁在透明纸上轻轻按了枚指印。不一会儿,落下的雨点加快了速度,像是一尾尾游动的银鱼。忽地,我看到几股向上游走的雨水,它们从低处跑向高处,奋力扭动身子,急吼吼地向上游。我以为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雨水确实在向上游,而不是往低处落。

水怎么会往上走?我不禁好奇起来。我放慢车速想看清楚,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却立刻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一些雨水挣扎着往上走,一些雨水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我一脚油门,车子很快又提了速,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重新昂起头,如小兽般奋力游走。

雨越来越大,我把车停靠在路边,熄了火。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很快又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但是刚才雨水向上游走的画面,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后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原来雨水上走,是因为车速和气流改变了它的方向。

自小我就知道“水往低处流”,没有想到这种常识会被打破。我意识到,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顺着惯性走,有时候是机缘巧合,有时候是我们前行的速度或是姿态让命运的齿轮发生了转动,改变了原来的轨迹。

在我的生命中,也有这样的雨水,让我庸常的生活变得从容与诗意。2021年初春,我遇见了一场文字的雨。透过雨帘,我看见光芒闪烁,照亮我灰暗的人生。

多年前,我被生活的雨水裹挟,仿佛陷在泥坑里,头顶是浓黑的乌云,四周的风如同冷硬的鞭子抽打全身。我想逃走,可是泥浆紧紧拽住我的腿,才拔出一只腿,另一只腿又被泥浆困住。我拽着头发想把自己从泥坑里拔出,终究还是越陷越深。就这样,我的白天充满酸腐的气味,夜晚只有孤寂的路灯相伴。我斜躺在沙发上,任时间如雨滴从我的身上一趟趟走过,砸出无数的空洞。在顺流而下的雨滴中,我看见麻木爬在我脸上,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个寒战。

小时候,我常见爷爷拿起水瓢,舀出田里多余的水。我清楚地记得,爷爷的水瓢里除了水,还有惊慌的鱼虾和周围的虫鸣。那些鱼虾和虫鸣伴我成长,让我的心像植物一样敏感而柔软。悲哀的是,经历生活太多的风雨,我不再会为一朵花驻足,也不会仰头看满天繁星。

现在,我正学着爷爷的模样,舀出身体里多余的水分。我拉开窗帘,任由阳光涌进。风在书页间行走,发出欢快的哗啦声。我靠窗而坐,桌上的书飘着油墨香。一个个文字如同雨点一样可爱,它们在河道里撒欢,在河床上玩闹,有着自己的旋律和节奏,它们流向哪里,哪里就有生命的歌谣。我日日受它们的照拂,心境如雨后的天空,高远而明澈。

晚间,又下起雨来。“咚咚”,雨点在玻璃上滑行。它们叠加、旋转、舞蹈,汇成一条条光亮的小溪。它们终将汇合,一同流向南盘江,流向辽阔的大海。

窗户玻璃上起了雾,我玩起儿时常玩的游戏。我用手指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河道,写下一个个迷离的文字。这些文字如同雨点,朝着心尖的光,继续向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