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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母亲的厨房

日期: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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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的夏天来得慢,却也来得猛。先是几场雨,把山上的土浇透,接着太阳便毫不客气地炙烤起来。母亲在这样的季节里,总是格外忙碌。她的厨房不大,却装下了整个夏天的滋味。

淡菜是云南人消暑的妙物。母亲做淡菜时,总会提着菜篮子去菜园子现摘蔬菜。南瓜要有花帽的,枯萎的花帽一抹,就能看见瓜脐,瓜脐像一个气嘴,给南瓜透气。豆子要饱满的、翠绿的,豆荚一串串挂着,摘谁也不是。茄子要紫得发亮的,茄把儿上的毛刺可不会对主人客气,趁不注意,说扎就扎。母亲常说:“蔬菜不及时采摘,便是糟蹋了。”回来后,母亲将南瓜削皮切块,豆子掐头去尾,茄子滚刀切好。这三样东西放在一处,竟像是把夏天的颜色都收进了厨房。

水开了,母亲将蔬菜一样一样放进去。南瓜沉底,豆子浮面,茄子半浮半沉。她不用勺子搅,只是看着火候。火大了汤浑,火小了菜生。待到南瓜软而不烂、豆子脆而不生、茄子绵而不散时,便撒一把盐,滴几滴油,起锅。这淡菜汤清得能看见锅底的花纹,却又有说不出的鲜甜。我常想,这大约就是夏天的味道了。

芋头花是稀罕物,母亲每年都会用它做美食。芋头花花苞形似纺锤,花苞外的部分像一条紫粉色的伞裙,“伞裙”后肉粉色的茎才是主材。母亲处理芋头花时极有耐心,先掐去花苞,再撕去茎上的外皮,最后切成寸段。这活做久了,手指会染上一层酱紫色,洗也洗不掉。

火腿丁是提前备好的,青辣椒切碎,大蒜拍扁。锅里油热了,先下火腿丁煸出油来,再放辣椒和蒜末爆香,最后倒入芋头花翻炒。炒半小时左右,芋头花炒到软糯,就要小火收汁了。豆瓣酱是“点睛之笔”,母亲总在临起锅时才加,说是放早了会发苦。炒好的芋头花油亮亮的,火腿的咸鲜、辣椒的辛辣、芋头花的清香,全都交织在一起。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先是辣,后是鲜,末了还有一丝回甘。这滋味复杂得很,就像生活本身。

焖洋芋是极简单的菜,却最见功夫。新挖的洋芋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母亲将其洗净后,大的对半切,小的整个用。待猪油在锅里化开,洋芋便排着队跳进去。嫩花椒叶是家门口的树上现摘的,撒在洋芋上,像是给它们盖了层绿被子。

焖洋芋火要小,水要少,时间要长。母亲盖上锅盖,便去忙别的了,偶尔拿起锅盖看看,用铲子轻轻翻动。洋芋在锅里慢慢变得金黄,表皮微微皱起,像是老农的脸。待到香气从锅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时,便可以起锅了。猪油的香、花椒叶的麻,全都钻进了洋芋里,咬一口,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母亲的厨房没有空调,夏天做饭时,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可她从不抱怨。灶台上的搪瓷缸里总是泡着凉茶,她忙一阵,喝一口,又接着忙。我曾问她为何不一次多做些,省得天天受热。她笑着说:“夏天的菜,隔夜就变味了。”

如今想来,母亲是用食物记录着季节的更迭,用味道串联起岁月的碎片。那些在厨房里流过的汗,被炉火烤红的脸,以及饭菜端上桌时期待的眼神,都成了我记忆中最鲜活的画面。

夏天依旧炎热,菜市上依然有南瓜、豆子和茄子,只是母亲的厨房渐渐安静了。偶尔回去,看见灶台前佝偻的背影,才发现时间已经偷走了那么多东西。

每当夏日来临,我仍会按照母亲的法子做这几道菜。虽然味道差了一点,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母亲说的:“做饭啊,最要紧的是用心。”

锅里的水又开了,南瓜、豆子和茄子在水中翻滚。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听见了她哼唱的小调。这时,夏天的风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