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照片压在樟木箱底,取出来时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香气。
照片里,爷爷和他的两个兄弟肩膀抵着肩膀,像三棵长在一块儿的老槐树。奶奶用蓝布帕子擦拭照片上的灰,指尖抚过爷爷衣襟上的铜扣:“那时候照相要走十里地,你爷说,弟兄三个得同框,将来不管散到哪儿,看照片就知道根在一处。”
相纸边缘的磨损处,像被岁月啃出的牙印,倒把三个人嵌得更紧了——后来三兄弟为了祖屋的半间房吵过嘴,村头磨盘旁的闲话能惊飞麻雀,可开春幺爷爷扛着瓦刀帮大爷爷补漏雨的屋顶,脚步声轻得唯恐惊动檐下的燕子。
我父辈的相册单独码在樟木箱的第二层,翻开时,粮票的油墨味混着红薯香漫出来,里面藏着大伯、二伯、我父亲、姑妈和幺爹的青葱岁月。
姑妈十七岁时的照片夹在最前面,她梳着麻花辫站在老槐树下,布鞋上沾着新翻的泥土。这是她留在家里最显眼的一张照片。父亲说,姑妈是家里第一个考去县城读师范学校的,临走时她背着帆布包,辫子甩得老高:“我要去教娃娃们,比守着灶台有意思。”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村里的水潭。三婆在晒谷场择菜时跟二婶念叨:“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不嫁人,怕是要上天。”二婶捶着衣裳应:“听说县城的男人精着呢,别是被迷了心。”她们的声音压得低,却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就落满了村巷。人对群体里的“不同”总格外警觉,像守着粮仓的老鼠,稍有异动就竖起耳朵。可没人说,姑妈每月把一半工资换成书本,捆在自行车后座捎回村小学;也没人提,她偷偷给村西头的五保户补过衣裳,针脚比绣嫁妆的线还密——这些暖心事像埋在灶膛里的炭火,只在暗处发热,见了光就熄了。
大伯家的全家福总摆在显眼处:1965年的阳光落在堂哥的红领巾上,化作一抹跃动的鎏金。大伯母把粮本压在相框下,红塑料皮被磨出了白边,上面的字清晰得刺眼——“三口人,每月二十七斤。”那年物资紧俏,群体的边界像紧绷的弓弦,每个人都得卡在“该有的位置”里才安稳。姑妈回来过年,饭桌上大伯举着酒杯,酒液晃得像碎银:“妹子,女子家总得有个家,你看二哥家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姑妈没吭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稀饭,第二天清早就回了县城,灶台上留着罐腌萝卜干,玻璃罐口贴着纸条:“妈,少放盐,您血压高。”
我们家的相册要厚些。大哥的胳膊肘怼着我的脸,二哥的赤脚翘在四弟的稻草枕头上,母亲坐在床沿纳鞋底,麻线穿过布底的“嗤啦”声,仿佛还在照片里响着。角落夹着张姑妈和学生的合影:她站在黑板前,袖口磨出了毛边,身后十几个娃娃举着奖状,笑得露出豁牙。父亲翻到这张照片时,总要用指腹蹭蹭姑妈额前的碎发:“你姑妈说,守着娃娃们比守着灶台踏实。”
姑妈和姑父结婚那天的照片压在红绸布里,姑妈穿着红棉袄,腕上的银镯子亮得晃眼——那是奶奶早年间备的嫁妆,刻着细密的水波纹。送亲的队伍走过村头,二婶的声音比平时亮三倍:“早就该这样!”可没人提,姑父凌晨三点起来,把姑妈教过的孩子的课桌都修了一遍;也没人说,姑妈把婚房的窗棂刷成天蓝色,说“要像县城的教室一样亮堂”。
1989年的春天,我揣着大哥给的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在昆明火车站的角落里啃馒头。风里飘来米线的酸香,背包里除了母亲的红薯干,还有姑妈塞的蓝布衫。她送我到村口时,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已泛着白:“在外头别怕不一样,可也别忘了,你走得再远,根还在这儿。”
后来我在云贵交界的富源县开了间杂货铺,厨房里总摆着罐学着姑妈腌的辣椒,红亮亮的,罐口结着层薄盐霜,像老槐树皴裂的皮。有一次翻到自己年少时的照片,才发现背面竟有姑妈的笔迹:“日子就像腌菜,得有盐味才下饭,可盐多了,就苦了。”
如今,我的小儿子总爱坐在樟木箱上翻相册,先摸了摸太爷爷三兄弟的照片,又翻到姑奶奶十七岁时梳着麻花辫的照片,忽然跑出去,把自己的零花钱分给了村口讨饭的老人。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却举着空口袋笑:“姑奶奶以前也给人送棉衣,对不对?”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相册的纸页,樟木的香混着阳光的暖弥漫开来。我看着小儿子把我的手拽过去,又拉过媳妇的手,三双手叠在相册上。小儿子的小手在最上面,掌心的温度透过相纸传过来,把几代人的影子都焐热了。
相册最后一页的蜡笔画里,那条路的尽头,小房子的烟囱正冒着烟,烟圈飘啊飘,缠成了一根绳——绳上的结有松有紧,有的结里藏着争吵的尖刺,有的结里裹着互助的棉絮。一头拴着老家灶头的补丁,一头系着院子里的三角梅,中间串着爷爷的铜扣、父亲的粮票、母亲写在照片背后的字、姑妈的银镯子、姑父的木刨、我的红薯干、大女儿的字典、二女儿的画笔、幺爹家货车上的腊肉,还有小儿子刚分出去的零花钱的余温。
这绳上的每个结,都是光阴熬出来的滋味。咸的是争执,甜的是帮扶,淡的是日子,浓的是牵挂。像手上的茧,越磨越厚,少了哪道印子,都成不了此刻的模样。
(本版图片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