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读《诗刊》2025年第4期祝立根的组诗《青铜》,恍若踏入一座以文字熔铸的精神工坊,青铜的冷冽与诗行的温热在此悄然交织。诗的后记中提到,在高黎贡山西坡的江苴古镇,祝立根与一位中风老者相遇,老人将他童年、青年、中年的记忆碎片重新拼贴,讲述了一部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人生史诗。这场看似偶然的对话,意外揭示了诗人创作的核心——他以文字为凿,将现实物象打磨成独特的“语言鹅卵石”,在非自然的重构中搭建精神原乡,让漂泊的心灵在虚幻与真实交织的诗意空间里寻得栖居之所。这种创作理念,既源于生活的真实触动,又超越了现实的局限,在诗歌的维度上构建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精神世界。
意象交织:自然图景与精神符号的互文建构
祝立根诗歌中的意象体系如同古镇巷道里错落的鹅卵石,看似随意堆叠,实则暗藏精密的逻辑。在《春光照》中,“桃花是春光的薄翼”这一比喻,不仅赋予花朵以轻盈的动态感,更通过“战栗不止”的拟人化描写,将植物的自然颤动转化为对时光流逝的敏锐感知。这种处理方式突破了传统咏物诗的静态描摹,使桃花成为承载时间焦虑的情感容器。当蛱蝶将桃花误认作“镜中众多的自我”时,诗人巧妙地引入了镜像理论的哲学思考——自然生物的本能反应,意外揭示了人类自我认知过程中主客体界限的模糊性。
这种意象的互文性在《白鹤》中表现得更为复杂。“落日在焚烧山脉”的壮美与“肮脏的白袍”的颓唐对比鲜明,形成视觉冲击,白鹤这一传统意义上的高洁象征,在此被赋予了尘世的疲惫感。诗人刻意消解了古典意象的神圣光环,让白鹤带着“暮风掀动”的真实风尘归来,这种处理暗示着理想主义在现实磨砺下的异化与坚守,正如古镇建筑中使用的火山石与鹅卵石,共同构建出层次丰富的诗意空间。
时空折叠:记忆碎片与情感维度的诗意重组
时间与空间在祝立根的诗歌中呈现出情感的流动性。在《重逢》里,“多年后的阳台”与“山谷深处的梨花”形成双重时空坐标,诗人以“流水”这一意象作为黏合剂,将物理距离转化为情感维度。梨花被赋予“刚刚受孕的年轻母亲”的生命意象,既延续了其洁白脆弱的自然属性,又为其注入了孕育新生的希望。这种时空错位的描写,本质上是对记忆真实性的诗意解构——我们记住的并非事件本身,而是被情感渲染的片段。
空间的重构在《澎湃》中尤为突出。“群山深处修补渔网”的静谧与“废弃烽火台眺望海鸥”的苍凉,都是通过“迷路的海鸥”完成了意象的衔接。海鸥作为能飞越陆地与海洋的生物,在此成为打破地理界限的精神信使。诗人笔下的空间不再是客观存在的容器,而是记录着情感迁徙的载体,正如古镇作为古老驿站,曾见证无数旅人的空间位移与精神交融。
语言淬炼:质朴表象与情感内核的深度熔铸
诗人的语言风格如同古镇里未经雕琢的鹅卵石,看似粗糙却饱含质感。在《弹奏》中,“雪水有哭声”以最简洁的主谓结构,将自然现象转化为情感符号。“一块碎石,是月亮缺失的一角”这种非常规比喻,通过陌生化处理激活读者的感知。诗人写下“将石头安放在众石之间”,这个看似平淡的动作,实则暗含着对生命秩序的重新确认——接纳破碎,也是一种完整。
从诗人后记中对江苴古镇的观察,也可洞悉其创作内核:火山石与鹅卵石混用的古镇建筑,暗喻诗歌中现实与想象的交融共生;老者错乱的叙事逻辑,成为诗人突破线性逻辑的灵感源泉。这种创作理念既是对现实碎片化的回应,也是对诗歌本质的革新——诗歌不再是现实的镜像,而是对精神世界的主动建构。祝立根以诗为渡筏,将生命体验、理想坚守与岁月哲思凝练成精神的栖居之所,既深刻反思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又以诗意重构为漂泊的心灵指明归航的方向。其创作实践不仅拓宽了当代诗歌的表达边界,更如古镇历经风雨的鹅卵石建筑般,为读者筑起永恒的精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