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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游过三官桥的鱼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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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幻想着自己是一条鱼,从沿口水库泄洪口跃出,欢快地顺流而下,在经过三官桥时浮出水面,看见一把尖锐的剑悬挂在桥底,桥底是光滑的拱形,像一个通往未来的门洞。游过三官桥后,再浮出水面,便能看见对面一座有着丹霞地貌的山,山脊裸露的地方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紫色的光,那座山里也有“鱼”。

我出生在沿口村,小时候经常在河里玩耍,三、四年级时,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到河里去捞鱼。我赤着脚,踩在河底松软的细沙上,冰凉柔软的触感从脚底往全身蔓延。鱼在水里自由游荡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时常会这样想。我不会摸鱼,总害怕在石头后面会摸到水蛇之类奇怪的生物,不了解的东西总会让人害怕。其实,我们害怕的是“未知”。

我捞鱼都是用背篓,背篓出水前那一刻,总是让人很期待。运气好的时候,抬起背篓,会有几条小鱼在底部活蹦乱跳;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捞到杂草和泥沙。大部分时候运气都不好,好几次我眼睁睁看着巴掌大的鲫鱼从背篓旁边滑过,然后往下游方向逃走了。等我拎起背篓,踩着水花追去的时候,那鱼早没了踪影。我也想像一条鱼一样往下游游,最好能游进大海,越过山川。

上五年级时,班里来了几名小河村的同学,其中一个还成了我的同桌,他总喜欢在草稿纸上画一把剑,他说那剑是他们村旁边的一座古桥下悬挂的,那座桥叫三官桥,剑是用来杀蛟龙的。他说蛟龙来的时候,会带着洪水把桥冲垮,但有了那把特殊的剑,蛟龙就不敢来,即便来了,也会被剑刺死。他讲得绘声绘色,让我在脑海里有了剑的形象,而我却完全不相信他的话,总觉得桥下不会挂着一把剑,甚至不相信有一座古桥、不理解蛟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上初中后,我去学校的路上就能看见三官桥,出于好奇,我特意跑去河边看,真看见了一把悬挂的剑,和我同学画的剑差不多,只是那剑色彩很黯淡,没有我想象中的锋利和耀眼。三官桥是青石砖搭建的,经过时光的打磨,台阶上的石头已十分光滑,石板夹缝里长满了杂草,桥下的河水一直向东流。秋冬水浅的时候,河道异常安静,河床两边白色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恬静而悠长的梦。雨季涨水时,浑浊的河水漫过大半个桥,我看见过几条抢水鱼跃到桥上,有两条还摔死了。因为桥比两岸的路高,河岸被淹没后,半个桥挺立着,看起来很落寞,唯有那把剑更显眼了。那时候我就想,这样浑浊的水里,会不会真的藏着蛟龙。那些越过桥的鱼儿,是不是也想越过对面紫色的山。

初中三年,我在桥边走了三年,从没见到蛟龙,但每次路过,都会刻意看看那把颜色灰暗的剑,剑冷冷地指向水面,有种勇猛和坚韧的气质。那条从我背篓旁边逃走的鱼,可能也已经游过了三官桥吧!它是不是也看见了那把神秘的剑?是不是会在涨水的河底看见蛟龙?它是不是也想一直沿着这条河,游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它是不是也渴望远方?渴望跨越山川,渴望拥抱大海?

前几年,三官桥对面有着丹霞地貌的小山坡火起来了。一片不长植物的风化石,在山峦间呈现着紫灰、淡黄、青蓝和乳白交融的色彩,像大地上一道明媚的伤口。那片小山坡,我读书时就去过,还在那儿看见过贝壳一样的石头,后来才知道,那里发现了鱼化石。可能是几亿年前的鱼,顺着时光游到这里,游不动了,便把张安屯当成了最后的归宿。也可能是它们本就在大海里遨游,却厌倦了海洋,向往高山。某个安静的夜里,地壳突然发生了运动,达成了它们的愿望。原本高大的山峰变成峡谷,原本平坦的海底变成高山,那些心怀远方的鱼儿,终于钻进了高山的怀抱。

它们的梦实现了,成了在山肚子里聆听大地脉动的鱼。实现梦想的代价是惨烈的,它们付出了生命,也被石化成一个更坚硬、更长久的纪念。数亿年光阴的雕刻,让瞬间成了永恒,让梦想成了姿态,让鲜活的生命成了冰冷的岩石。

其实我明白,从沿口村往下游的鱼,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游到大海;那些想越过三官桥,遨游于山川的鱼儿,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遇见藏在紫色山脊下的祖辈,最后搁浅的不仅仅是生命。

三官桥像一道门。一条甘于平凡的鱼来到这儿,能欢快地遨游,能肆意地歌唱,能享受阳光雨露的滋润,能聆听清风细浪的歌谣。一条想跃龙门高飞的鱼游到这,可能会撞死在青色的石板上,可能会迷失在一片紫色的山川间,当然也可能化而为鹏,展翅翱翔。其实,哪有什么蛟龙,蛟龙不过是那条不甘平凡的鱼积攒的不甘和怒吼,斩断蛟龙的也不是利剑,而是渴望远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