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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少年的鱼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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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尾鱼。一尾黑黑的,头大身小,隆起高高脊背的花鲢鱼。

那年,我十四岁。

我们村里两个地方有鱼,一个是村边从密林中蜿蜒流淌过来的牤牛河,另一个是崔三爷的鱼塘。如果我是梦里的鱼,我应该在河里还是鱼塘呢?

牤牛河里多石,状如水中嬉戏的牤牛,这也是牤牛河名称的由来。牤牛河清澈见底,清冽冰冷的河水时常发出愉快的“哗啦”声。河里有很多种鱼,麦穗鱼、柳根鱼、细鳞鱼等。它们都很“贼”,飞快如箭,穿梭在石缝及树根下,捉它们并不容易。长着张四方大脸的父亲常带我去那里,用鱼钩钓、用网捞鱼,让我感受到了少年的快乐。我尤其喜欢那种叫“花丽高子”、身上长有斑点、专吃石头上的苔藓、长相近乎冷艳的冷水鱼。这种鱼让我癫狂,梦里常脱光了与它一起畅游。

关于这个梦,我始终没与父亲提起,牤牛河里是不会有那种憨头憨脑的花鲢鱼的。再者,梦里的我,为什么偏偏就是花鲢鱼呢?

我去了崔三爷的鱼塘验证那个荒唐的梦。

崔三爷身材瘦小,长得像《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只是略矮。崔三爷脑瓜活泛,种地虽然不行,却看准了地以外的东西。牤牛河里的水正从他家门前流过,他咂摸来咂摸去,愣是在承包地里挖出一个半亩多的鱼塘。

没挖鱼塘前,崔三爷和我的父辈们常常插科打诨,打牌、钻桌子、嗑瓜子……有了鱼塘后,却对全村人警惕戒备起来,见了熟人,鼻腔里开始哼哼哈哈,似乎过去那些老朋友甚至全村人都对他的鱼塘垂涎三尺,有所企图。那时穷,吃一顿鱼像过年一样喜庆,于是,他和全村的人陆续疏远。他的心思显露无遗,大家知趣,很少有人再与他热络了,也不再到他的鱼塘边转悠了。

父亲对他的鱼塘不羡慕不嫉妒,也不允许我生妒。他说,你当下最大的事儿,就是好好学习,去县里读高中,然后读大学。然而,关于鱼的梦却驱使我去了崔三爷的鱼塘。

崔三爷捻着山羊胡子看着我。我没有向他提那个梦,也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梦。

“崔叔,我想看看您的鱼。”我对他说。崔三爷冷笑了一下,眼睛里含有几分警惕和肃杀。鱼塘边有一个三米长一尺宽的浮桥,那是崔三爷喂鱼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去,发现很多鱼游了过来,其中就有我梦中的花鲢鱼。黑黑的,脊背隆起,头大身小。我眼睛不眨地盯着它,我想,如果我是鱼,我会是它们中的哪一个呢?

我一个小孩子,整个看鱼过程却被崔三爷从头至尾监视到最后。恋恋不舍离开时,崔三爷阴着嗓子抛了一句话,不买条鱼回家呀?

七月底八月初,东北进入雨季,牤牛河的水不再清澈见底,昔日可见的冷水鱼也不见了踪影。过了几天,牤牛河在压顶的黑云之下,水位开始暴涨。父亲望着天忧戚地说,崔三爷的鱼塘悬了。

果真如此,天好像要塌了,暴雨如注,地动山摇。全村人不由关注起崔三爷的鱼塘。崔三爷也不含糊,对鱼塘进行了加固,准备了很多防洪物资。暴雨过后,看着完好无损的鱼塘不免有些踌躇满志,高声唱起二人转《小拜年》来:“正月里来是新年,大年初一头一天……”

然而,暴雨过后第二天,鱼塘西南角突然塌陷了一个洞,大小不一的鲤鱼、花鲢鱼、鲫鱼争先恐后涌到鱼塘外的庄稼地里。崔三爷的哭救声响彻在全村上空。

父亲犹豫了半晌,抓起柳条筐对全家人吼道:“走,跟我抓鱼去!”

我跟在父亲身后跑,我想,他一定是去捉那些逃跑的鱼,然后给家人做一锅香喷喷的炖鱼,却见父亲飞快地跑向鱼塘,与崔三爷一起搬动一块块石头,不断堵向豁口。然后又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

豁口堵住了。此时,豁口外的庄稼地里到处是活蹦乱跳的鱼及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场抢鱼大战似乎就要发生。那些鱼获得了片刻解放,在种有玉米、高粱的青纱帐里逃窜、搁浅,不断扑腾。尽管鱼儿们拼命扇动腮,扭动身躯,拍打鱼尾,却始终逃脱不了束手就擒的命运。意想不到的是,大家并没有将捉到的鱼拿走,而是将一尾尾鱼送回了鱼塘。我也将一尾和梦中相似的花鲢鱼放回了鱼塘。

崔三爷抱着魁梧的父亲又哭又笑。父亲、崔三爷和抓鱼的人们浑身上下沾满了黑泥,像极了一尾尾黑不溜秋的鱼。

当晚,崔三爷带了两条很大的花鲢鱼来到我家,让父亲炖给我吃。我痴痴地看着花鲢鱼,摇了摇头。我与它们已然很熟悉了,怎么会把它们作为盘中餐,冷酷到不讲情面呢?父亲与我对视,也会意地笑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大人一样。只是我不太明白,崔三爷怎么知道我心心念念的就是花鲢鱼呢?这可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