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老了,总是佝偻着身子,这让身材矮小的她显得更加弱不禁风。天气好的时候,她就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有时候能看到她耷拉着脑袋,听到她默默地叹气。是的,她活在孤独的世界里。
外婆说什么时候回一趟老家,看看老房子院里的那棵核桃树长得如何,寻思老灶台上的灰尘怕是能当被子盖了吧。之前陪嫁的几条凳子、两个水壶,已经记不清搁在哪儿了,有它们在,就还记得老伴儿的模样。
外婆和外公是在知青给村里修铁路的时候认识的,那时的外公年轻英俊、学识渊博,却没有一丝书生气,风趣幽默,引得周围的年轻人嬉笑连连。村里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个年轻帅哥,可外婆偏偏不搭理他,在旁人嬉笑打闹之时,独自干自己的活儿。说来也奇怪,这个年轻帅哥仿佛着魔了一般被她深深吸引。铁路建成了,他虎头虎脑地向外婆求婚,没羞没臊。外婆羞赧,嘴上不说,心里却愿意,想了想,又说:“我不识字,没有文化,还娶吗?”帅哥坚定地说:“娶,我认定你了!”
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外公用一匹马把外婆娶回了家,一路风雨,同行了六十余年,从不争吵,相敬如宾。外婆怀老大的时候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她哭得像个孩子,此后落下眼疾。外婆年近八十时,外公也走了,临终前最后唤了一次外婆的名字“翠芬”,外婆一直陪在外公身边,抚着他的手,落下了眼泪。
家里孩子多,外婆除了干农活、养牲口,还要管教几个孩子。外婆不识字,吃过没有文化的亏,所以再困难,也咬紧牙关,送孩子们去上学。老大、老二出去工作得早,经常接济家里,照顾年纪较小的弟弟、妹妹,外婆总觉得亏欠他们。
偏偏小女儿甚是顽劣,成绩虽然不错,却总是惹是生非。今日同村里的张三打架,明日又因在课堂上与老师顶嘴被责罚。有一次她贪图玩耍,没去找猪草、煮猪食,猪饿得生病,被外婆拿着棍子追着满村跑。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如今,外婆看着为她修剪脚指甲的小囡,心中涌出许多感慨,笑骂自己调皮的小女儿“个性十分要强,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
老来多健忘,外婆记忆力大不如前。儿孙们给她的零花钱,她每日都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数一遍,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小区里的老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外婆只听不说。偶尔冒出哪位老姐妹或是老兄弟离开人世的消息,大家就面面相觑。
外婆一直保持着看老皇历的习惯,现已看不清,就让小女儿念给她听。外婆总记不住事情,却清楚地记得孩子们的生日。外婆至今不会打电话,却嘀咕着请小女儿帮她打电话,向孩子们说声“生日快乐”。外婆的大女儿也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岁月何时饶过人,白驹过隙,何其匆匆。
外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入厨房想做点儿事,却发现厨房已被收拾干净了。她想说点儿什么,却又默不作声。往年小辈们给她买的新衣服、新鞋子,她舍不得穿,今年不知怎么的,突然都想往身上套,不论晴天雨天,管它夏热冬寒。
我年幼时不喜欢与外婆亲近,觉得她固执又唠叨。现在,看着年迈的外婆无法再用那双枯瘦苍白的手为我们做上一顿家常便饭,我顿感苍凉,希望时间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让我多陪伴外婆一会儿,哪怕是一秒也好。
透过外婆瘦弱的身体,我仿佛看见外婆穿着细花的对襟衣服,走路像风,长长的粗辫子在腰际摇摇摆摆,走到那棵结满核桃的树下站着微笑,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