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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响水街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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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山雀刚啄破云层,我便循着青石板上未干的水痕,往响水街走去。

响水街名称的由来,可追溯至明代以前。据史料记载,此地原名“响水铺”,相传山间的泉水自岩缝中涌出,与青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珠落玉盘,故以“响水”为名。

响水街地处南方丝绸之路“五尺道”沿线,秦代修建,连接川滇,凭借较大的地理空间和较高的通达性,逐渐发展为集市,成为滇中西部的商贸集散点。

我还未到响水街,就听到村口一阵铃响。只见一位头戴毡帽的老汉甩着油亮的皮鞭,蓝布衫被风灌成鼓胀的帆,身后的羊群正追着那只犄角弯成新月的领头羊奔跑。羊蹄叩击青石板的节奏,混着鞭梢破空的清啸,惊醒沉睡的苔藓,把整条山道敲成一架桐木琴。那只领头羊走得极其稳当,蹄尖沾着金盏花的碎瓣,犄角凝着琥珀光。它昂首的姿势让我恍惚望见村委会门前“乡村振兴领头羊”的鎏金牌匾,只是这活生生的生灵,身上还沾着露水与草屑。

转过三棵香樟树,响水街便裹着松香撞进我的怀里。黛瓦白墙的屋舍顺着山势叠成乐谱,檐角蹲着的石貔貅被山风盘到包浆,瓦当上的苔痕组成深浅不一的绿。忽有水声自崖壁裂缝处响起,原来是石头间嵌着个酒坛大的泉眼,清泉跌落进青石砌的月牙池,惊得几尾红鲤倏地钻到莲叶底下。若是到了七月,满池莲花盛开,这些身着绿罗裙、粉面含羞的仙女,定然会让岸边的野蔷薇羞得往竹篱后躲。

我沿着湿漉漉的卵石路前行,忽见黄土墙上跃出扛犁的老汉、扬穗的农妇、驮盐的马帮。一队美院师生在墙上作画,耕牛扬蹄溅起的泥点还泛着湿气,稻穗形成的金浪几乎要漫过墙头。更有趣的是,石阶旁散落的犁铧和竹篓,还凝着农人的汗珠。转角处斜倚墙面的竹扫帚上,缀着几片发黄的落叶,风过时簌簌作响,仿佛有人拿着竹扫帚清扫落满一地的旧时光。穿蓝布衫的老汉蹲在檐下卷烟,烟丝裹着荷叶香。他说犁头是他太爷爷那辈人用马从大理驮来的,当年“五尺道”上马蹄磨出的火星,能把黑夜烫出窟窿。

炊烟起时,街巷里弥漫开一阵咖啡香。旧时的榨油坊成了咖啡馆,老梁柱上悬着竹灯笼,石磨盘权当茶案。一位姑娘端来鎏金盏,深褐色的咖啡里沉着一轮明月,上面浮着白色的茶马古道图。她说,要把“响水茶盏”的传说萃进拿铁。我忽然听见檐角的铜铃轻响,原来是几名背包客走了进来,对着墙上的面具拍照。他们按下快门的声音惊醒了梁间打盹的雨燕,雨燕扑棱着翅膀剪碎满屋的光影。

村头的老枫树守着方砚台似的池塘,水面上浮着云织的轻纱。写生的画者将赭石色的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却总也调不出对岸那株乌桕的胭脂色。我忽然发现水面泛起金鳞,原来是牧归的羊群踏碎满塘晚霞。老汉的毡帽上斜插着野菊,皮鞭上系着的红绸在暮色里跳跃,像是要把散落的晚霞串成珠链。

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月牙池时,老汉提着马灯来锁泉眼。他说,子夜将耳朵凑近石壁,能听见地脉与泉水的私语。我贴壁细听,果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也许是百年前马帮遗落的铃铛,也许是山泉奏响的乐曲。我告别老汉,抱着画板往凉亭去,亭内的石桌上早已煨着热茶。紫砂壶嘴吐着白气,不知谁说了句“该给领头羊画个金项圈”,惹得竹子都笑弯了腰。山风掠过荷塘捎来零星蛙鸣,弯弯的月牙已悄悄爬上第十九级石阶——石阶的缝隙中,还嵌着清晨羊群遗落的半粒野山楂。

如今,乡村振兴让响水街焕发新的活力。当地整合古寺古木、古道老街、农耕文化长廊等资源,推动集市转型为农耕文化体验区,通过墙画、雕塑、舞台剧等再现响水街的历史。响水街名称承载的人文底蕴,也在泉水与青石的碰撞声中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