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林衍生不在意。他习惯了,南江镇总在人间四月天下着绵密的雨。
除了雨声,偶有几声斑鸠叫。林衍生呆呆地静坐在石桥边老柳树下的青石板上,怀抱着的吉他与嫩绿的柳叶形成鲜明的对比,吉他很老了。他拨弄着琴弦,檐角水珠正顺着他的吉他淌下来。吉他是父亲留下的,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林”字,像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画的最后一笔。
“哥的琴声比雨水还清亮。”藤萝架下的姑娘笑盈盈的,踮脚摘下紫藤花,浅紫色花瓣落在她月白衫子上。
林衍生一颤,身体与灵魂刹那间合为一体,刹那间又分开。他心心念念的声音,月色下不知重温了多少次。这个女孩子,住进他心里再也不出去了。女孩叫宋月盈。
宋月盈总爱穿这种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却总能把粗布裙摆旋成江湾里最灵动的涟漪。林衍生望着她睫毛上沾的雨珠,喉结滚动着咽下了那句“想给你唱支歌”。
石桥边的芦苇荡藏着少年人全部的心事。林衍生忘不了,每个晨雾未散的黎明,宋月盈都会把绣着木槿花的书包抱在胸前,蹦跳着踩过露水浸透的田埂。他总隔着三五步跟在后头,看两条乌油油的麻花辫在晨光里晃荡,晃得他心口发烫,晃得他发痴。父母多病,不打算让他继续读书。他又哭又闹,终于如愿。
“衍生哥,录取通知书长啥样呀?”宋月盈托着腮坐在江滩,脚丫撩起的水花溅湿了粗布裤脚。林衍生在沙滩上画了个方框,树枝突然折断在“昆明”两个字上。
第二天他找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和他花了不知多少个夜做好的微型小木船,踩着夕阳心慌意乱地往宋月盈家走去。宋家热闹的声音里明显有一句他听清了:“月盈许配了城里好人家,你们二老放心吧!”
那天傍晚,他蹲在自家灶台边添柴火,听见宋家院子里爆出鞭炮声,火星子溅到掌心的水泡,疼得他蜷紧了肩膀。
林衍生用母亲的名义送了即将成为他人新娘的宋月盈一只翡翠镯子,他在昆明翠湖边上青云路买的,打算将来向宋月盈求婚时给她的。
迎亲唢呐刺穿秋夜时,林衍生正在修补老渡船。桐油混着冷汗渗进指甲缝,对岸红灯笼在江水里碎成血色的鳞片。老船桨突然断裂,他整个人栽进冰凉的江水,恍惚看见宋月盈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桥头,鬓边紫藤花被风卷着落进漩涡。
多年后,南江镇通了高速路。南江老渡口荒废成野鸭栖息的草滩,石桥被列为市级保护文物,被围栏围了起来,石桥旁的柳树也被围了进去,一个“禁止通行”的木牌比石桥还醒目。双休日,村中学放学了。林衍生躺在草滩里,对着女儿小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发怔。照片里穿学士服的姑娘,有双露水般清亮的眼睛。
林衍生退休的第二年,女儿小满结婚了。小满在昆明工作,从未去过昆明的林衍生被女儿叫进省城参加婚礼。婚礼现场的吊灯晃得他眼晕。林衍生浑身不自在地坐在家人席上,摸着西装袖口陌生的钻石纽扣,听见身后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
给林衍生端茶盏的那只手上戴着翡翠镯子,裂纹处缠着细细的金丝,像岁月在眼尾刻下的纹路。
“当年我追到县汽车站,看见你背着吉他急匆匆上了客车。”茶香氤氲了宋月盈的声音,“后来每次回家,我都故意在江边洗衣服。有时紫藤开花,一串串的;有时紫藤毫无生气,干枯枯的枝条,在风中乱晃,我都没有等到水面上晃出个倒影……”
窗外人工湖泛着细碎的波光,两个单薄的影子在落地窗上交叠,很像南江镇江里的浮云。
一周后,林衍生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重阳节傍晚,晚风弹打着西边上空的红云。林衍生坐在南江草滩石块上,对着柳树、紫藤,终于弹完了那首写了半生的歌《江心浮云》,琴弦震颤着漫过数十年的春雨秋霜。
一个微颤的身影落在他旁边。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伸了过来,按着琴上歪歪扭扭的“林”字。他心心念念了大半辈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哥,你我的另一半都去了天堂,那我俩就一起在人间烟火里走,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