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长期处于诗歌边缘的创作者,不在体制内,也不在圈子里,但我的诗歌创作内容从来没有边缘化,习惯用举重若轻的语言完成对一个重大题材、重大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的写作。介于口语诗和抒情诗之间,这只是一个载体。经常写到蚂蚁,后来不写了,换一个动物作为我表达命运的对象。其实都一样,在诗歌的历史长河中,如果能够成为一朵浪花,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
至今记得,我十四岁时写的一首儿童诗“小树苗,快快长,爸爸妈妈浇水忙”,记忆犹新的是“浇”字是父亲写在纸上,我抄下来的,比其他字大一号。说到这些,是让历史见证写自己的命运是我与生俱来的主题。星移物换,时过境迁,我仍然在非正式场合说:“我是一个被文学改变命运的人”。组诗《滇西以西》的写作经历了两年多,其间数易其稿。诗歌是有命运的,尊重诗歌的命运,就是尊重创作者本身的命运。作者和作品的命运是共同体,这组诗的命运是回到本源。
我在一个时间的黑洞中写作,没有走到尽头。现在的我,本身就生活在社会底层,从来不缺少创作素材,但有创作激情枯竭的时候,虽然不是一个读旧书的人,但确实读过不少旧书。所以,我敬畏文字,尊重经典。这组诗中有一首《与杨升庵书》:
你居明朝三大才子之首
有点才华,妄语
庭杖一次丢了半条命
二次气若游丝。杨升庵啊
舍不得红颜与妻妾
何必为难天子
弄得一身才华陪你流放
至博南山。幸好山下有澜沧江
可以寄情天下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杨廷和
大学士是你的父亲,书香门第
你首先是儿子,一损俱损
弄得父亲未老先衰
才华是自己的,天下是天下人的
与其说这是写杨升庵的命运,不如说是写天下有点想法的人的命运。当然,也有我的命运的瓦砾反光。诗歌是最好的幽默大师,讽刺者常常伤到自己,反讽则回味无穷,我一直希望自己做一个人畜无害的局外人。但创作诗歌不一样,有时写完一首令人叫绝的诗我会虚脱,字里行间会有灵魂出窍,真善美,丑恶毒,纸上谈兵。诗人应该是一面镜子,聚集太阳的光,去点燃无数的小火柴棍。
小说般的独白与诗意的结合,顿时产生了有画面感的美学。把修辞收敛到文字的背后,这是文学的基本素养。在写作过程中,我越来越注重不要把诗写完、写满,让读者有多重感受。我个人越来越注重诗歌意境的隐蔽性,反而张扬诗歌的内容。通过文字、视觉和历史的交错,纠正过多的直白,适度地渗入语言的创新能力。我主张诗歌的美学原则是“抵达之美”,崇尚古典文学,拒绝诗歌暴力。在我读过的作品中,诗人是智慧的。需要关注的是,诗人不是预言家,是走在历史人群中眼光敏锐的一份子,但又不能代替政治家、哲学家,甚至不能把小说家、散文家的活直接干了。在《元梅》一诗中,我是这样写的:
山里有古老的水
甘蔗草是年轻的
牯牛和牛犊嚼草、吸水、咂嘴的声音
婴儿一般
旧牛棚住满月光
在马帮扎营过的地方
再过几天
元梅又老了一百岁
通过可以触摸的一个画面,穿越几百年的历史,抵达自然的丰满和人们在原始状态下的生活。山里的水不腐,草又生,牛有了新的生命,牛棚是旧的,元朝时期马帮留下的梅花,仍然活着。这当中的“旧”“过”“又”几个字,是有考究的。在我的作品中,最大的主题是悲悯。没有恢宏的场景,没有繁杂的铺陈,甚至习惯将夸张的形容词化整为零,让事物再小点,低于尘埃。创作的美学与人生的美学应该是一致的,举目可见的事物,包括人,前人都见过,描写得入木三分,这就需要我们对万物的重新命题。诗歌是写不尽的,只有人对世界的激情枯竭和敏感度的消退。在《滇西以西》这组诗中,没有写马帮的兴衰,没有写远征军的存亡,更多的是寻找能够活到今天的人和自然,还有至今活在这块神奇土地上的事物。即使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一块碎片,也是有生命意义的,有文字留下来的作家才会有生命力。自从有了人类,能够与文字共命运的只有诗歌。诗歌经得起繁华,不在乎清贫与寂寞。我的作品都很“瘦”,但不影响其比口袋里的一枚硬币还硬的风骨。
在我的诗歌创作过程中,浓也细节,淡也细节 ,因为有长久的旅行经历,积累起许多日常生活中可以提取诗意的事物和人。这些细节的取舍,对于诗歌是难度挺高的挑战。诗歌不能代替小说的故事功能,也没有散文形神兼备的容量,可以写得有个性,这是诗歌风格的讨论,但还是在诗歌范畴内。《过霁虹桥》描写的是一个被无数文人骚客记录过的地方,充满小说的历史故事,散文之美更是俯身可拾。
汉明帝给一点碎银
叫县令集资拉了几根藤索
风在上面爬来爬去
诸葛亮摇着鹅毛扇
在兰津古渡口的悬崖上,凿孔
搭一条篾索石板桥
渡他的兵马粮草和千秋大业
“风在上面爬来爬去”,是诗的语言,“渡他的兵马粮草和千秋大业”,是诗的内涵,这样的诗看上去在讲故事,其实不然,诗中吸取了许多古典诗歌的营养,明喻与暗喻交错并行。内涵中有帝王和诸葛先生的不同智慧与野心,也可以读到官兵、粮草和车马。诗歌没有孤本,都渗透着历史或现实的背景,仅有背景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这组诗中,有一种属于我的美学,另一些则是把哲学用诗的语言表达出来,期待令人扼腕沉思的哲学之美。我经营的是一种抱拙而行的写作方式,诗歌是用来打动人心的。在我的组诗《滇西以西》中,不全是阳春白雪,也有下里巴人,有针砭时弊,也发现人与自然的天性之美。当我们得不到人生答案的时候,我写出了“爱情可以续命”,既是一种无奈,又是一种沧桑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