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时候,总是被花儿们牵着心、牵着魂儿。于是,我总是兴致勃勃地呼朋唤友,相约三五成群,到山里、到田野里,乱窜,看樱花,看桃花,看梨花,乐此不疲。
那日,阳光明媚,我又追着油菜花的香味,驱车前往乡间。走着,走着,一片白白粉粉的花,闯入我的视线。
那是什么花啊?像一页雅丽的粉笺,飘落在绿色无边的田野间,铺展在拔地而起的高架桥旁,那么抢眼。近了,近了,终于看清楚它的模样,哎哟,原来是一片萝卜花啊!我的心里,腾起汹涌澎湃的惊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萝卜花一起盛开,开得这般热烈,这般浩荡!
我的心,快要被兴奋撑破了,飞奔扑进萝卜花地,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地细细碎碎的小花,透着白,透着粉,透着紫,透着黄,一株一株,紧紧依偎;一朵一朵,密密层层,齐心协力地盛开着,任着性儿盛开着,尽展欢颜。穿着斑点彩衣的蝴蝶,花了眼,乱了心,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不知道该为哪朵花停留。肚皮黄黑相间的蜜蜂,一头扎进花儿的怀中,撅着丰满的屁股,使劲儿亲,使劲儿吻,像个饥饿的小婴儿,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奶水,久久不愿起身。
此刻的萝卜花,并没有浓郁的香味。因为萝卜花叫“黄昏之花” ,据说,它白天不发香,到了黄昏时刻,才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但这一点不影响那些小精灵采蜜的勤奋和我欣赏它们的心情。我举着手机,拍这朵花,照那朵花,根本停不下来。不远处,高架桥横卧云空,气势如虹,是镜头中最美的背景。这片萝卜,一定是为了支持修建高架桥,才被遗弃的。而它们,不自馁也不自弃,扎根于大地,顽强地活着,阳光来了吸收阳光,雨露来了吸收雨露,在这片荒芜的野地兀自欢笑,坚持走完自己的一生,活出自己该有的样子。
萝卜,在我们的生活中,一直是多么普通的存在。“常吃萝卜菜,啥病都不害。”“萝卜缨子不要钱,止泻止痢赛黄连。”因为它很好种植,且好处多,所以自古以来,它都是菜园里必不可少的最常见的蔬菜,白的,青的,紫的,切丝凉拌、切片焖肉,萝卜包子、萝卜丝炒饭,天天吃萝卜,天天拔萝卜,以至于它们几乎没有开花的机会。到最后,只有那么一两棵萝卜被选中,留作种子,开出一串串小花,骄傲地挺立在菜地中间,鹤立鸡群般出众。
被选中的萝卜,它们是幸运的,有了做“母亲”的机会,拥有了完整的生命。它们也是不幸的,为了开花、结籽,繁衍后代,它们要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养分,最后成为皱巴巴的“空心大萝卜”,失去本身的美味,被扔进粪堆里。
小时候,我看到收了种子的萝卜被扔进粪堆,感到可惜,就问母亲:“为什么不吃呢?”母亲弯腰拾起一个萝卜,用粗糙的双手掰开,让我看。“你看,空心了,它的水分都供给了萝卜花和萝卜籽,吃不成了。”当年,我没有把萝卜和“母亲”联系在一起思考的心智。长大后,我才明白,萝卜和“母亲”一样,为了养育后代,她不惜抽空身心,付出一切,表面上却强撑着,一副完好的模样。
曾经,长满各种庄稼和蔬菜的田地,在我眼里,就像农活,一眼望不到边,总也干不完。我拼尽全力,想跳出“农门”。可母亲对我说:“娃儿啊,你生在农村,这几亩黄土地,就是你的根。离开这里到别处的话,恐怕不好扎根,很艰难哦!”母亲的这番话,当时的我无法品出其中滋味,一点也不认可。十七八岁的时候,我还是怀揣着热烈的向往,迫不及待地、毅然决然地离开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根”,什么叫“故乡”。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三十年过去,我早已如愿以偿,户口簿和身份证上的地址都不是那个小村庄了,那里没有了属于我的一砖一瓦,也没有了属于我的一寸土地。可多少个午夜梦回,心里是酸楚的。
城里高楼上的家,如父母所言,上不挨天下不挨地,不知道邻居姓啥叫啥,听不到鸡鸣狗吠,闻不到泥土的清香,感受不到街坊邻居们唠嗑的浓浓乡情。
住在城里的高楼上,如父母所言,就像一个萝卜离开了土地,断了根。
而今,我终于懂得:根,就是生养我的地方,是母亲长眠的地方;故乡,就是我忘不掉的地方,是千百次在梦里出现的地方。不管走到哪里,但凡有庄稼或者蔬菜生长的地方,总是让我想起那地、那时、那人、那事……
在这个春天,与一地萝卜花不期而遇,既有意外相逢的惊喜,也有乡愁葳蕤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