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叮铃……”熟悉的铃铛声从房后响起。
打我懂事起，我们两姐妹放假的日常主业就是早上煮饭、白天放羊。两头大黄牛外加十多只本地黑山羊，我在前面领，牛羊跟着我，姐姐在后面赶。两姐妹做伴，再远的山路也不怕。
我们就爱去牲畜少的地方，那儿有很多牛羊可以吃的草，肚子吃得鼓鼓的，我们也不用担心它们去糟蹋庄稼，可以放心大胆地玩。牛羊在身边吃着草，我和姐姐平躺在软软的大荒草地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任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实在是唯美惬意。
暑假水草最丰美，是一年中放牧最好的季节。我和姐姐会赶着牛羊走一个多小时去到很远的紫丘山山顶上，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舒心和愉悦。在那里，感觉连空气都是自由自在的。更重要的是，在那里我们可以远远眺望美丽的大姚县城，想一想我们的学校，不知新学期开学又会有什么神奇的变化。我们也会一起憧憬未来，不知大姚之外山的那边是什么？
姐姐学习最积极，才放假就开始做作业了，早起做作业，白天山上没有书桌背书，找一棵大树爬上去靠在树干上，古诗词、历史、地理、政治……背得顺溜溜的。我就喜欢唱歌，随心唱、边唱边跳，那群牛羊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在空旷的山野上，总是回荡着姐姐琅琅的背书声和我的歌声。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又开始了放牧生活。牛、羊、我，外加小灰狗，天天如此。人生即将开启另一段旅程，有所期待，但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迷茫。面对着那一座又一座绵延的大山，内心很渴望走出去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经过放羊人一年的辛勤付出，待产羊羔的幸福时刻终于在秋末冬初全面开启。在母羊一声声的呻吟中，一只只小羊羔诞生了，在低沉的“唛唛”声中，将覆盖在小羊身上的羊水舔舐干净，小羊慢慢站起来找奶吃了，不一会儿就可以活蹦乱跳了。冬春季天气寒冷，待十点左右太阳照到羊圈，父母总是叮嘱我们快去把小羊们放出来烤太阳，再在羊槽里放点苞谷面或者萝卜叶、菜叶之类的，给它们提前加点餐。在一番狼吞虎咽之后，小调皮们开始在羊圈周围撒欢，累了就烤着暖暖的太阳找个旮沓美美休息，像极了我们无忧无虑满眼欢欣的孩童时代。到现在，我都清晰记得家里第一只小羊生产的场景，紧张又惊喜。我们两姐妹宝贝不已，总是抢着抱，小羊羔变成了宠物，经常在我们怀里沉沉入睡。
冬春季草木干枯，山羊的日子实在是难挨。只要有一只羊起头，一群羊一溜烟就从山顶跑到山脚，在山箐里找些干草吃吃，又接着去翻另一道梁子。待到放羊归来，饭量大增，连吃两大碗外加好几片大肥肉。有些时候简直是太期望自己有神话剧里的轻功，可以踏着树尖立马追上羊群，再有火眼金睛就更好，可以透过树林看到羊群的去向，我就可以在村口山顶上等着羊群归来的铃声。
记忆中，卖羊的季节总是在秋季开学前。九月水草丰美，羊长得比较肥壮，可以卖个好价钱。父亲会提前到处打听羊市的价格，再回家把羊一上秤，心里就有谱了。经常有好几拨羊贩子来谈，父亲会因为几块钱和羊贩子交涉好久，最终在双方互相让步中交易才达成。全家欢喜不已，我们两姐妹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记得有一次学校要求交校服钱，一人一百二十元。当听见老师的通知，我们迟迟不知道怎么向父母开口。但不交又不行，在战战兢兢中，我还是小声和母亲说了要交校服钱的事情，母亲默默答应了下来。第二天是大姚的赶集日，早早地，母亲就热饭给父亲吃，父亲用绳子拴了一只羊要拉去集市上卖。偏偏那羊不听话，一直不肯走。我就在后面赶着，送父亲和羊到了村口。不知是为家里困难，还是为那只可怜的山羊，我突然哭了起来。等下午回到学校，父亲早已到门口等候，面带笑容把钱给了我们，只觉得那钱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如今，家里还在养黑山羊。每晚临睡前和早起第一件事，父亲总是要去羊圈里看一看，遇上羊生病和产羊羔，还要半夜起来照看一下。很多次，我们都劝父亲不要养了，天天风吹雨淋实在太辛苦。但他舍不得，养羊作为家里的重要经济来源，三十多年来已经深深融入了我们的生活。
羊陪伴我和姐姐度过了我们的青葱岁月，有跋山涉水的奔波，也有泪水和欢笑。有时在梦里也会见到那满山奔跑的羊，心里就觉出暖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