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带着永远的遗憾,开始国家级非遗项目定点深入生活的。
2019年3月,兴国山歌国家级传承人——103岁的徐盛久去世;2019年5月,席狮、犁狮国家级传承人——83岁的谢达祥去世。距离我找上门去的时间,仅仅相差几个月。人间有许多事,都是失去后愈加感到珍贵或惋惜。我常常痛悔地想,如果我早一些深入这个领域,如果我早一些走进他们的生活,是不是可以挖掘出更多隐于时光深处的矿藏?
非遗,原本就是一项抢救性的事业。要将那些濒临消失的、悠久古老的民间文化打捞上来,要把它们重新擦亮,一寸一寸地连接上流淌的命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滚滚的时代潮流中,在高音喇叭式的你争我抢中,非遗文化发出的声音,还显得微弱,显得小心翼翼,还需要放慢脚步才能谛听到。
生活从来不缺少写作的素材,而是太多的写作者缺乏深深扎进大地的决心。我把目光对准了江西省内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我第一次申报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心里完全没有底。我甚至想过,即使选题没有通过,作为一名已经将写作视为生命常态的作家,我也将义无反顾地奔赴其中。幸运的是,中国作协给予了我大力的扶持,还给江西省非遗中心开去了介绍信,这更加坚定了我将选题做好的信心。
徐盛久和谢达祥去世了,兴国山歌还在,席狮、犁狮还在,更多的非遗项目非遗人都还在。更重要的是,在国家花大力气实施非遗保护之后,所有的项目都有了相应的承继者,有了得以长久持续发展的必要条件。
要走的地方太多,四个月或六个月,于我而言其实远远不够。
我没有很多专业的采访装备,一个背包、一支录音笔、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就上路了。我想,最重要的,我带上了一颗真挚的心,一双倾听的耳朵。起初我预感会有困难,我必须找到当地文化馆的人,才能找到那些散布在乡间僻壤的非遗传承人,才能在生活的源泉处获取传统文化的基因和密码。出乎意料,我的前面一路绿灯。每次一个电话说明来意,当地的文化馆负责人都爽快地说:“来吧,我们会尽力配合好。”
深入生活的过程中,我被太多围绕着非遗的人和事感动着。
在信丰县古陂镇,83岁的席狮传承人谢达光中风瘫痪在床,信丰县文化馆副馆长刘荣生熟门熟路地进入他家,替他穿好衣服,将他搬上轮椅,还为他点上一支烟。我知道,如果没有相互的了解和长久的扶持,他们之间不会有这样的默契。在采访之余,我和刘荣生聊了很多。他对于非遗以及整个民间文化脉络的理解,无论从横向还是纵向都大大地打开了我的视野和想象。还有他对待传承事业的理念与行为,为初涉非遗的我立下了一根标杆。我清楚记得,他有一个悲壮的称号——“孤独的非遗人”。
从会昌县文化馆的曾敏、兴国县文化馆的萧远明等人身上,我同样见证到了类似的情形。他们是即将消失的非遗项目的打捞者、保护者,站在非遗传承的背后,将一个一个的人,一段一段的历史串联起来,使那些沉于暗黑空间的宝藏重新浮出地表,重新获得新鲜的生命力。而我,恰恰是那个贪婪享受其劳动成果的人,一个猛子扎进他们经年累月经营的事业,汲取到写作的养分。诚然,我不能将他们当成主角来写,但他们已然是我心中的幕后英雄。
客家匾额习俗的传承人萧天长,本身也是一个文化人。除了尽其所有地敞开自己的人生、命运和生活,他几乎参与到了我的创作当中来,在我离开他的家乡之后,还为我发来一段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我父亲是农历1972年12月27日离世的,三天即是除夕,那一年春节,我一家在凄风苦雨中度过。26日我正在最后润色剧本《战鼓声声》,下午我突然觉得想回家,从电站走路到县城,但没有搭到便车(彼时没有班车),不知什么原因,却下决心走夜路回家,结果走了整整一个晚上,行程80华里,第二天拂晓接近家里时,突然下起鹅毛大雪,当我满身皆白出现在家里时,父亲刚刚咽气,父亲的胸口还暖着,却永远无法听见我的呼唤。”我知道,那是70多岁的他,戴着老花镜,对着小屏幕的手机,含着泪一个字一个字地划拉出来的。
是的,每一个非遗项目,都嫁接着一大批亲历者深刻的乡愁。
已故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徐盛久的儿子徐传青得知我要来,把居住在县城的二哥和居住在赣州的三哥都喊回了长冈乡的老家。我们一同爬上高高的山冈,看他们为父亲新修的坟墓,看他们为父亲建造的纪念亭,看莽莽的青山和溜溜的白云。他们的妻子,在柴火灶上生火做饭,将人间的烟火搅动得热气腾腾。他们留我在家吃饭,他们兄弟还即兴创编山歌,亮开嗓子为我唱起祝福的歌。
我无法一一描摹途中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这期间,我行过山路,跨过圳坎,被尽职的家狗和白鹅驱赶过,又被热情朴实的人们迎进屋。那些听不懂的方言,我都在他们唱出的歌声中领悟了;那些遗憾错过的人,我都在后人动情的描述中理解了。还有,那些厚重的历史过往、宽阔的地理文化、独特的民俗风情,无一不为我的生命敞开一道道大门。我走进去,徜徉其中,总是感觉,那些累累垂垂结满枝头的果实,任我用再多再大的口袋也装不完,装不下。
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非遗是小众的,但又可以是无比宽广无比浩大的。
定点深入生活的同时,我开始了这部长篇纪实散文的创作。我发现,在自己的笔下,想要呈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每一个主题的散文,动辄就是一万多字。一个非遗项目的绵长脉络、古今迁延,传承人的生存困境、跌宕起伏的命运、荣耀背后的酸甜苦辣,还有与之相关的人性纷杂……这里面,包含着一个多么深刻多么宏观的世界。我深切体验着非遗人的悲欢离合,也试图用文字画出一幅独一无二的非遗地图。我发现,当一个作家在创造作品的同时,自身也在不停地被塑造,被成就着。
命运待我如此丰厚。除了继续写作,继续谛听灵魂内部的歌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吸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