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者岁之余,正是读书时。《礼记》里记载,古人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就是说岁末年初、冬春之际,诸事消歇,心思宁静,适合读书。春节假期恰恰处于这一时间点,正是一年中适合阅读的时节。
从物理的、经验的世界向精神的、超越性的世界拓展,这一切都与阅读关联密切。我说的阅读,不是那种对图像、视频等的“泛阅读”,而是指对文字文本的阅读。
一个人最初的阅读,往往决定了其一生的精神框架、思维方法、看待问题的角度和认识世界与自我的方式。就如同睁开了另外一只眼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宇宙,蕴藏了无垠的时空、无尽的智慧和无穷的魅力。
就自己的体验来说,我最早的阅读范围极为有限,不过是遇到什么读什么。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从同学那里得到一本《三国演义》,囫囵吞枣翻完,那是我生平读过的第一本名著,许多年后才发现,它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很多年。我相信,很多普通中国人所接受到的关于忠孝节义、英雄情结的教育,都是来自此类通俗化历史演义。当然,一部经典作品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读。于少年时的我而言,它奠定的是一种开阔的视野,关于历史的认知,最主要的是塑造了一种理想主义的情怀。
少年的心性相当单纯,却并不意味着简陋。当时《三国演义》吸引我的,并不是被人津津乐道的权谋计策、战争等内容,而是蜀汉的仁义与理想。打动我的,是小说中刘备的宽厚仁慈和在当时情形下的奋起,以及整个蜀汉代表性人物“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蜀汉从自然地理到人口条件都不及东吴和曹魏,这也不妨碍诸葛亮在刘备去世后依然要六出祁山,北上伐魏。姜维甚至都没有见过刘备,在诸葛亮去世后一直继承并坚持“恢复汉室”的理想直到生命的最后。
现在回过头再看,我少年时的理解不尽准确。《三国演义》同正史当然相去甚远。但是小说并不是还原历史,而是讲述人对于初心的坚守和奋斗。这一点才是打动我的根本。它让一个乡村少年的视野拓展开来,心胸放宽。所以,我后来想,最初的阅读一定要读那些经过时间洗礼和检验过的经典,能够奠定观念基础的读物。
说到最初的读物,我记得多年前一家报纸约我写一篇文章谈一谈少儿阅读,并且让我推荐一些书目。我强调了电子媒介、图像叙事时代阅读文字作品的重要性。推荐书目方面,除了《世界五千年》《少儿百科全书》这样的通识书目之外,还推荐了几种:《西游记》有助于孩子感性了解中国人的基本世界观,儒释道和各类杂家知识都包含在这个有趣的故事里;《鲁滨逊漂流记》不光是一个个人努力的故事,而且是一个人如何在自然中成长、于混乱中建立秩序的寓言。
这些推荐肯定会有人不同意,我也不认为完美。很多作品其实是多义性的,不同的年龄段会读出不同的含义。事实上,孩童可能比一般成年人想象中要更加充满容纳力与潜能,他们自己会做出拣选,前提是必须有得选。
春节期间,无论是踏雪寻梅,还是向灯勤读;无论是欢宴出游,还是坐拥书城,都是好的选择。不过如果你问我,我的回答是后者。
(据《人民日报》2024年02月17日 第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