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1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腊月风情

日期:02-06
字号:
版面:       上一篇    下一篇

雪中梅花。陶必福 摄

民谚云:“腊七腊八,冻掉下巴。”数九寒天,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究竟有多冷呢?“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可见那时候真冷,冷进骨头的感觉。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仍然有一种直透脊背的冰凉。可娘说,冷得展不开手脚的,那都是懒人,勤谨的庄户人都在忙过年,哪里顾得上喊“冷”。

娘挽起袖子蒸馍,一锅一锅白生生的馍摆在蒸笼里,冒着热气,一股蒸馍的麦香气,扑鼻而来,我贪恋地动了一下鼻翼,仿佛要把氤氲在空气中的麦香味吞吸进五脏六腑。娘又开始蒸黄米馍馍了,安排我蹲在灶下烧柴火。我手忙脚乱将柴禾填进灶膛,眼睛却瞄着墙壁上《榆林日报》信天游副刊上的文章,不小心读出了声。黄米馍馍全部蒸着了,娘便鼓励我大声朗读出来,她自己转身依然忙活计。

娘身穿一件素色棉袄,端庄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举着一个盛放红颜料的小酒杯,拿一根红筷子,用筷头儿蘸着红颜料给一个个蒸馍点上一个个小红点。她蘸一下点一个,点一个蘸一下,眼前一案板的白馍,仿佛在皑皑白雪中盛开的朵朵红梅。案板底下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竹匾,上面堆着一些已经洗好的青菜和白菜,大白菜白玉般的叶子散开了,仿佛铺了一地白玉,青菜碧绿的菜叶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旁边小一点的竹筛里盛放着一些蒜头和大葱,靠墙边是土豆和红色的萝卜。

此刻厨房里忙碌的景象,是我儿时在乡下过年的一个鲜明镜像。在我们村,为了送走过去的旧年,也为了给新年讨一个吉祥,即使平常日子再懒散落魄的庄户人家,也要打起精神,把年过得既隆重又喜庆,显示出一派殷实富裕的样子。临近腊月,吃完腊八枣焖饭、炒豆子,家家户户就开始忙过年了。最忙的要数村里的石磨和碾轱辘,从一大早开始转个不停。在居住人口最为密集的村子中央,一进入腊月,那石磨和碾轱辘几乎每天都在忙着,一刻也不得清闲,有舂米的,有磨面的,有做豆腐的。磨道里被风刮得铺了一层白花花的面,扫一扫就足够围绕在磨道周围的那群公鸡打一顿牙祭。

若是遇到谁家恰好炒了小麻子来磨面,那香味足足香了大半个村子。儿时吃到的美味,最香不过麻汤饭,这一顿还没吃完,就惦记着下一顿了。二姑说,麻汤饭姓张,越热越香。

勤谨的主妇们都不怕冷,她们把袖子挽得高高的,一刻也闲不住,用力地洗、涮、剪、贴、炒花生、炒黄豆、炒南瓜子、掸尘、擦窗。全家老少也都被主妇们动员起来了,干不动其他重活的老爷爷通常坐在灶边剥麻柴,儿媳妇纳鞋底,老奶奶戴一副老花镜坐在炕头,手里举着一把小巧的剪刀,灵巧地剪着窗花,用的是红色、绿色、宝蓝色、明黄色等各种色泽鲜亮的纸,剪刀下很快就出现了一大堆栩栩如生的动物,有双蛇盘兔、喜鹊踏梅、二龙戏珠、金猴闹春,也有各种奇花异草和象征人类图腾的奇形怪状的抓髻娃娃,眼瞅着一只凤鸟或者喜鹊,扑棱着翅膀几欲飞翔;还有一些牡丹、莲花盛开在老奶奶的指尖,幽幽的馨香绕着剪子尖尖飞;抑或有一群小兔,欢快地跃下老奶奶的手指,奔走于檐下嬉戏。这些剪纸最终被贴到窗户上、墙壁上,还有的被贴到箱笼衣柜上、粮仓大门上。

巧手的母亲们则开始大展身手做年夜饭,仿佛要将憋了一年的精气神和十八般精湛的厨艺全都施展出来。村里与我娘一般年纪大的女人们,大都格外心灵手巧。她们神情专注、全力以赴地酿黄酒、做油糕、烧红烧肉、做丸子酥肉、剁饺子馅、蒸黄米馍馍,特别是蒸枣山,蒸好的枣山要摆放在灶马爷前,用甜得赛蜜的黄河滩枣贿赂灶马爷,让他老人家回宫言好事、上天降吉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上天空,整个村庄立刻氤氲在一片草木灰和年夜饭的香气中,那是一种让人平静的年味。

此时此刻,庄户人决不会闲着,家里的活计总要搭一把手的,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耐心,做豆腐、酿黄酒、劈柴、挑水,有男人们出力流汗的活计。淘洗村子正中央那口老井,也是一年一度由男人们完成的劳动,人们不停地埋头劳作,把日子弄得香气缭绕的、雾气腾腾的、醉醺醺的,整个村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气氛。

随着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飘下来,庄户人坐在滚热的炕头上,盘着腿坐在炕桌前,就着腌制的白菜心,喝着自家酿的黄米酒,兴起时乐呵呵地唱几嗓子信天游,两腮常常飞上一抹红霞,不知是酒上了头,还是曲子里的绵绵情意上了头。孩子们嘴里嚼着炒豆,乐得满炕跳。女人们手里拿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嗔怪地望着俨然歌星般陶醉于信天游里的男人、满炕跳的孩子,这场面正是她们所祈盼的现世图景。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农家腊月忙到尽头,就等爆竹声在屋外高高低低地炸响了。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点亮了,新贴的窗户纸洁白如雪,与鲜红的春联、窗花,相映成趣,恍惚瞬间把人带进理想的桃源胜景。

“吃年夜饭喽!”在孩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中,年夜饭开席,碗筷相碰,举杯相庆,炉火照亮了全家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