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儿回到老家那天,北风正呼呼地刮个不停。父亲到菜市场转了一圈,回来时手上提了个七八斤重的鳙鱼头:“晚上,我们炖鱼头吃。”
那是我们最喜欢的佳肴。地处水乡,鱼是我们一日三餐必不可少的食材。鱼的种类很多,做法也有很多,但我们独爱鱼头,尤其是鳙鱼的头。鳙鱼也叫胖头鱼、大头鱼,鱼头差不多占其身体的三分之一。那胶原蛋白丰富的大头,堪称全身精华之所在,烹调炖煮,骨酥肉烂,汤水奶白,总是令人胃口大开。
父亲剁开鱼头清理干净,母亲开始炒制炖汤。起锅烧油,放入姜、蒜、朝天椒等配料,然后将鱼头两边煎至金黄,加少量水煮至微沸,再倒入那个用了很久的紫砂锅里。母亲凭感觉就知道还要加多少水,才能让炖出的鱼汤浓浓的,成为满桌菜肴中的主角。砂锅在炭火上加热,鱼头在砂锅里沸腾。室外雪花舞动,室内暖意融融。
普通农家最美好的时刻来了。父亲移走炭火,鱼头意犹未尽,还在汤中“唱歌”。母亲随手抓起一把葱花,不管多少随意撒在砂锅里,鱼汤的色、香、味更充盈了。一起炖煮的豆腐、白萝卜与粉条,吸收了鱼的鲜味,吃起来香溢满口。吃到中途,炭火又燃起来,菜园里刚摘的菠菜、芫荽、娃娃菜放到砂锅里,片刻鱼汤的油就被蔬菜吸收了,更鲜更美味了。
我们一家人吃鱼头深得父亲的真传,大家依照鱼唇、鱼脑、鱼皮、鱼肉的顺序吃下去,真切领略鱼头的味美。鱼唇嫩滑肥美,轻轻一吻,美味顿驻心头;鱼脑滑溜溜的,似炖糊的白木耳一般,一吸而入,入口即化;鱼皮较为筋道,细细品味时,朝天椒的辣味上来了,唇齿间悠悠冒出一股狠劲和霸气,于是,头上冒汗了,浑身暖烘烘的。
剩下的鱼汤,我们用来泡饭吃。从砂锅里舀上几勺鱼汤,浇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再放几滴酱油,用汤匙把鱼汤与米饭拌匀。这时,鱼汤的香味混着米饭的香味一起在鼻间荡漾开来,让人垂涎欲滴。趁热把米饭送进嘴里,鱼汤的鲜味和米饭的清香,让我想起小时候吃的“鱼汤淘饭”。
乡愁与食物有种天然的联系。知堂老人说:“小时候吃的东西,味道不必甚佳,过后思量每多佳趣,往往不能忘记。”的确如此,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父亲母亲做的鱼头,是我忘不了的美味,那是家的感觉,是温暖的味道,是触及心灵和灵魂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