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面”这个词,如今用得越来越少了。街头巷尾,听到更多的是“面条”二字。叫面条本来没有什么不妥,但是缺少了那个“挂”字,总让我觉得生活有些书面化,感受到的是心灵的隔阂和情感的坚硬。而“挂”字却使我看见一排排刚从机子里出来的软面被晾在固定的木架子上,然后被阳光静静地晒干。于是,除了麦香,这些挂面上还有阳光浅浅的味道。
我的故乡在滇东大山深处,挂面曾经是这里最奢侈的食物之一。那时候,小麦的收成和木柜子里麦香扑鼻的挂面,往往可以决定一家人的幸福指数和生活水准。每年春天,小麦收割后,为了能早早地吃上挂面,看着晾晒在院子里的麦粒就已经有些垂涎,常常会用手去抄起一把,看看麦粒是否干燥了。直到麦粒干燥,才是擀面最好的时候。
我家的挂面都是纯麦面擀制的,除了食用大碱,不添加其他任何成分。二哥刚从街上背着满满的一背篓挂面回来,我和三哥就迫不及待地上去打开看。闻着那清幽幽的扑鼻麦香,小哥俩就忍不住悄悄咽起了口水。这时候,坐在火塘边的父亲就会对二哥说,洗锣锅煮挂面吧。挂面作为稀罕物,最常见的是家里有客人来走亲戚的时候,母亲会煮挂面来招待;家里往烤房里面装烤烟那天,母亲会煮挂面做晌午;二哥或三哥要去远处驮煤炭以及到镇上赶街的时候,他们可以煮挂面做早点。平时,这东西是舍不得随便拿来下锅的。甚至,出去走亲戚,带上一两把挂面也是能让主人欢喜的礼物。
煮挂面的时候,母亲先烧鸡蛋汤。通常会拿来一个鸡蛋打在碗里,拌入一些很细的白玉米面粉一起搅匀,之后放进小铁锅里煎得又黄又香。然后炒辣子、加清水做成一锅香辣鸡蛋汤。汤做好了才开始煮挂面,要等锅里的水沸腾以后才放面入锅。挂面和水在锅里翻滚,待锅里已经煮出很多泡沫后,大人们会用筷子夹起一根放在嘴里尝一尝,如果没有生面味了,马上就可以起面。刚煮熟就出锅的硬面有一种特别的韧性和嚼劲,给人的感受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捞起来的挂面被放进平时盛菜用的大碗里,然后从锅里舀上几勺鸡蛋汤浇上去,撒上几颗味精,放一点酱油……一个人拌面,整间屋子都是鸡蛋挂面的香味。每次吃挂面,我们连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有时喝完汤后,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沿着碗沿舔一舔。
父母相继离世后,老家几乎不种小麦了。关于挂面,渐渐就成了回忆。想起当年镇上的面坊用旧报纸包裹挂面,母亲还没煮完挂面我就把报纸要来坐在火塘边逐字逐句地阅读;想起用水泥口袋的牛皮纸包裹的挂面,我常把那些牛皮纸当作自己的美术本,在上面涂鸦,在上面写日记,在上面写我最初从这个世界学到的任何文字。永远记得,自己感冒或肚子疼了,蔫耷耷地不想吃饭。母亲心疼,问我要吃什么,我说只想吃挂面。吃完挂面,全身冒汗,脸蛋红扑扑的,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和欢欣。
工作以后,再也不用像少年时那样,吃挂面是一种奢望。可是,早点店里的那些面条,各种作料令人眼花缭乱。油辣子有很多种,酱油、醋、味精、鸡精、老干妈和花椒油,甚至有的还有鸡枞油,但在我心中无法取代那些年简单的鸡蛋汤或者腊肉汤挂面。我不敢说早点店的面条有什么不好,但我从未吃出过少年时的那种麦香和期待。或许正是一种融入生命的念想,才使一种味道在几十年后不断发酵,以至于逐渐变成了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