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马歌”是旧时赶马人行走在山间河谷或打尖、歇息时即兴吟唱的歌谣,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民歌;还有一类如乐府诗与唐诗中的“闺怨诗”的哭歌,是守了寡的小寡妇追怀和吟叹赶马人生活的歌谣,我们一同把它们称之为“赶马歌”。
从古代到近代,曲靖、云南,乃至西南,交通运输主要依靠陆路,以人力、畜力为动力,即所谓的“人背马驮”。短途运输以人背、人挑、牛车拉为主;长途贩运依靠骡、马驮运,一路上多结帮行走,故称“马帮”。
早在公元前四世纪,蜀地的商人便赶着马帮,从成都出发,沿岷江而下,渡金沙江入云南。然后,循着云水迢遥的崎岖山路,“渡博南、越兰津,渡澜沧、过缅甸”,与印度商人从事贸易,开辟出了古老的“蜀身毒道”,成为首条通往南亚和西亚的国际性通道,被后世誉为“南方丝绸之路”,比北方“丝绸之路”早两个多世纪。曲靖位于这条国际通道的东线,战国时期“庄蹻开滇”,走的就是这条“蜀身毒道”。
秦凿“五尺道”、汉开“南夷道”、唐拓“石门道”,曲靖成为云南联系内地的重要通道。南宋时期,滇东的商人们用马蹄和双脚踏出了“邕州古道”、建立了自杞国。大批来自云南的战马与物资,一百余年间源源不断地通过邕州古道,转道邕州,输往临安,支撑了南宋王朝的半壁江山。
元代开“云南驿路”、建立“站赤”,通往内地和邻国的九条驿道中,经过曲靖的就有四条。明清时期,经曲靖通往北京、省会昆明和邻州县的驿道共有十九条,达两千七百余公里。畅达的驿路交通,为马帮的发展壮大提供了优越的条件。
曲靖马帮纵横在云贵高原的十万大山之中,正如陆良《赶马歌》中唱道:“重庆、泸州空山坡,百色要过洛里(泪)河;老街芒耗也要去,元江磨黑进打洛。”他们南下玉溪、元江奔缅甸,北上昭通达四川;西走楚雄到下关,南经师宗、罗平下百色。不少马帮走出国门,把生意做到了东南亚、南亚,创造了“一百多年间每年将价值二十余万两白银的数千匹战马通过邕州古道输往南宋”的商业奇迹和“从雍正四年到宣统三年的一百八十五年间,累计外运精铜三十四万吨”的滇铜京运的壮举。
据《新篡云南通志》记载:民国初年,曲靖马帮拥有骡马5500余匹。他们以曲靖为枢纽,来往昆明、宜宾、泸州、兴义、盘县、百色、个旧、开远、宜良等地,运出宣威火腿、腊肉、菜油、皮张、药材等,运回棉纱、布匹、盐巴、煤油、糖等。铜运停滞后,会泽马帮运送滇东北一带的农副产品、山货、药材入川,运回食盐、川烟、布匹、棉纱。
抗日战争时期,曲靖马帮承运从宜宾经豆沙关、会泽、羊街、兔儿关至昆明的军需物资,仅1940年至1943年,货运量就达124.98万吨,周转量1736.5万吨/公里,罗平皇甫侠赶的马队曾到两广、香港、越南、缅甸等地,从越南河阳驮运物资经14站到达贵州兴义。
当时,曲靖马帮的主要运输线有四条:曲靖-昆明线,曲靖-宜良线,曲靖-宣威线,曲靖-盘县线。
罗平、师宗、寻甸、马龙和曲靖多是零星马匹往来,自货自运。农闲季节曲靖县还有500多匹驮马,在县内进行短途运输,从东山驮运焦炭和石灰等到县城出售。
自1953年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实施后,地方公路逐年增多,同时大量增加胶轮大马车数量;到五十年代末期,驮马运输基本绝迹,马帮人吼马嘶的火热景象也随风而逝,但赶马歌却流传了下来。
马帮,曾经是云贵高原上延续数千年、最为重要的运输载体。每支马帮使用的骡马,少则十几匹,多则几十匹、上百匹。每次出行的全部骡马组成一帮,选三匹健壮识途的好马,作为头骡、二骡、三骡带队。头骡是马帮的门面,极受赶马人宠爱,装饰也与众不同,正如《赶马调》中所唱:
头骡佩戴玻璃镜,千珠穿满马笼头;
一朵红缨遮吃口,脑门心上扎绣球。
打马莫用石头打,石头打马马会惊,
头骡它去由它去,去到坡头它站着。
马帮不论大小,均由马锅头(因五人吃一锅饭而得名)统领。马锅头是骡马与货物的主人,马帮的管理者、领导者。马锅头自购骡马雇人赶马,自购自销货物,从事长途贩运;也有专为别人转运货物,以获取运脚费为业的马锅头。
赶马人一人要赶三四匹驮马,必须能识骡马的性情,掌握医兽、修掌钉掌、找草喂料、上驮下驮、算账识货等专业技能,以及支锅搭灶、生火做饭、识别野菜野果等生活技巧,还要懂得四时节令、天气变化,辨别方位、道路,通晓各地、各民族语言,甚至要能开枪打仗。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眼界开阔、思想活跃,勇于冒险、果敢坚毅、自律守信。
马锅头、赶马人和骡马各司其职、分工合作、密切配合,相互护卫、相互眷顾、生死与共,像一支训练有素、组织严密的军队。
春节是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农业社会,平常人家的年,要到正月十五才算过完,然后开始新一年的劳作。但赶马人初三、初四,最迟初六就要告别亲人,出门远行,踏上漫漫旅程。
大路下边无根藤,欢乐不过赶马人。
初二早上打牙祭,初三初四要出门。
初三不在初四在,初五初六定起身。
赶马,是一种用生命去冒险的高危职业,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浪漫与潇洒。赶马人长年累月奔波在高山大川、不同的城市与乡村之间,跋山涉水,栉风沐雨,风餐露宿。日行荒山野岭,夜宿荒野草坡,天当被、地当床。一路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更为严峻的是,瘴气、疾病、盗匪抢劫、同伙相互倾轧算计,时时威胁着赶马人的生命。所以,赶马歌中常唱“赶马哥、赶马哥,未出门,卖老婆”以及“赶马走夷方,先把老婆嫁”,这是生死难料的赶马生活的真实写照。
对赶马人来说,过一条江,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翻一座山,是一次生与死的搏斗;穿过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是一次生死未卜的际遇。一条条蜿蜒曲折、印痕深深的古道,都是赶马人与驮马用鲜血铺就的生命之路。
一路上,赶马人往往因劳累、疾病、盗抢而客死他乡。因此,赶马人撒手西归后留下的寡妇不在少数。赶马歌中的《小寡妇哭五更》《小寡妇哭十月》等哭歌,从另一个角度昭示了赶马人严酷的生存环境。
正是这一队队千里迢遥的马帮,这些敢于用生命去冒险的赶马人,在云贵高原、大西南与中南半岛的蛮荒古道上、高山峡谷间,一程又一程、一站又一站,数千年接力,用双脚连接了交通大动脉,为人们带来生产、生活用品,带来先进的生产技术、文化与思想观念,促进了政治、经济、文化交流与社会进步,孕育了千古悠悠的马帮文化。
滇东“赶马歌”主要以个人吟唱为主,间或集体合唱,区别于滇西和滇南 “赶马调”的一问一答、击鼓传花式的联唱、接唱。歌词以七字、五字为主,词句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直抒胸臆。有的曲调高亢奔放、有的曲调柔婉缠绵、低回悲恻,是赶马人与思归的人生命与血泪的交响曲。
亘古蛮荒的山野间、蹄痕深深的山道上、故乡村口的大路上,马锅头、赶马人和骡马远去和归来的情景,就是一幅幅深沉苍凉的画。
马铃声中,赶马人用不同的调式唱出沿途的风土人情,记录下他们一路的行脚深深、酸甜苦辣,抒发对生活与爱情的向往、对家乡与亲人的思念,咏叹人情冷暖、悲欢离合、生死难料的生活际遇。一首首赶马歌,就是一个个动人心魄的赶马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