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哥哥,鸡已经啼了三遍
草叶上的露珠还在做梦
吹过田埂和胳膊的风多么凉爽
你的白色短褂在风里乱飞
不小心让你露出了肚皮
借着星辰还未消隐的光亮
从禾蔸处画一条线
我们就有了楚河汉界
有了各自的阵地
我们兵马瘦弱,粮草未知
兵器只有铲刨一把
而敌阵如此浩阔,仿佛
永无消灭的可能
我们将身子矮下去,陷进泥水
陷进黎明前的庞大黑暗
陷进沉默
我们都忍着不说
母亲的病痛和低低的叹息
我们要在这块地里,种上青青的庄稼
种上母亲的微笑
我们要从生活的苦中,一起
掘出未来的甜
哥哥,等等我
我的身后追来一大团的黑影
我的力气就要用光
哥哥,挖好这块地,天就亮了
■童年
春天,流水都醒了,青蛙也是
布谷声声催促时令
妈妈撒下的谷种
已掩不住碧绿的心思
草坡上的乳牛一声声喊着姆妈
犁铧加身的母牛一遍遍温柔回应
半岗子湾,我们的水田宽阔
妈妈,我跟在你身后
就有春风荡漾,就像走进一座
穷尽一生也上不完的学堂
那年我六岁,站进水田
高不如一个稻草人,力气不如
一头哞哞欢叫的乳牛
但是妈妈,我不用弯腰
就能给每一株秧苗找到生长的方向
赶圩的人们穿梭往来,对那个矮矮的身子
不吝送上惊叹和赞美
是的,我没有上幼儿园
没有漂亮的玩具
也捉不住水中的蓝天和白云
但是妈妈,我插进地里的六行秧苗
那么直,那么正
多么像我的童年,多么像
那个回不去的春天
■雨落下来
是晴天,阳光多么好
天上和地上都在盛产黄金
奶奶,把谷子倒在晒坪上摊开的时候
我看见你眼角的褶皱
正流淌出秋天内部的颜色
一整个农忙季,你都在重复着
铺开和收拢的动作
就像将七十多年的光阴拿起又放下
有时候,你对着悄悄走近的雀子
发出哦嘘哦嘘的驱赶声
有时候,你对着渐渐凉下来的风
喃喃自语:村里的老人
像割稻一样,一茬一茬地老了
奶奶,我坐在箩筐里大声歌唱的时候
你打起了盹
我有大片的光阴可以挥霍
而你只剩下少量的黄昏
奶奶,风开始纷乱地吹
你灰白的头发舞成阴天的模样
我不得不将你从梦中喊醒
奶奶,我们要握紧手中的
耥板、扫把、竹撮斗
我们要和天边的乌云赛跑
天暗下来,风车阵阵翻动收成的厚薄
你的偏襟衫在风中飘荡
仿佛年轻和力量再次回到你的身上
我们打着赤脚,一遍遍和大地交换体温
奶奶你看,谷子收进仓里
雨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