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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秋风吹树叶黄

日期: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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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电话里特意提醒,有空去看看姑妈,听说她情况不大好。

她是我姑妈,我父亲的亲姐姐,因家里条件差,不得不早早出嫁。她活得艰难却长寿,我暗自惊奇她是否具有草类的某些禀赋,才能拥有这样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在恶劣的条件下练就百毒不侵的肌体。她没怎么进过医院,对于头疼脑热的小病症,要么是拖拖熬熬,要么是一两颗药下去就能解决。

这次,估计问题真是严重了。

小时候,我不爱去姑妈家,姑妈做不出像样的饭菜,菜落在她手里,失了形状,失了色泽,更失了味道。我母亲常对她说,条件好点了,整点好的吃吃,不要总是吃“糊的锅巴烂的饭”。可她依然如故,怎么方便怎么来。这也不能怪她,她从没出过远门,没见过那些花样繁多的炒菜技法,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我家,距离也不会超过30里。在她有限的生活圈子里,只认识螺蛳地、大凹子、响水坝那几亩田地,不超二十户的村子里的人,家里那几头大大小小的牲口。与人的交往相比,她更喜欢与小动物在一起,她边走边“咕咕咕”地撒食,鸡鸭鹅便有了回应,一路叫嚷小跑着过来;有人咒骂小猫小狗,它们会怯怯地站定身子,偏偏头,识趣地躲在她身后。跟这些没有多少心眼的动物在一起,她好像更开心。

凭记忆,我去姑妈家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姑妈不知道怎么爱人,我们也不知道该怎样爱姑妈。少时读书在得远,年轻时工作又很忙。即便父亲在每年初二要求哥哥们接她来住几天,她偶尔会来一两天,却仍惦记着家里的活计,忙着折返。她觉得自己是磨心,离了她,这盘大石磨根本转不了,久而久之,我甚至忘了,在一个叫马街子的村子里,我还有一个至亲。

十一月的太阳,脆弱、忧伤,只将残存枝头的树叶染黄。推开虚掩的木门,昏暗逼来,一个残破的轮椅静立在堂屋中央,一个沙发式的坐便器摆在床边,一个洋瓷大碗加一双筷摆在床脚的一个橱柜上,羸弱的蜘蛛在梁上编织大网。姑妈裹在一床像是在湖里漂洗十次也不会干净的大花被褥里,身体蜷曲,留出空荡荡一大片床板,只有白似雪的头发直翘翘地露在外面。

我和姐姐喊了两声“姑妈”,没有应答。表姐说,她根本听不见。

表姐凑近姑妈的耳朵喊道:“我舅舅来了!”

被子里终于有了动静,表姐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姑妈抱起,让她斜靠在床头。只见姑妈嘴唇翕动:“哪个,哪个?”由强到弱的语气告诉我们,她在尽全力拼凑记忆中的人像,但要想起一个人似乎要耗尽她一生。

表姐用一把掉了几个齿的塑料梳子帮她梳理好头发,又帮她戴上一顶毛线帽子,在准备为她穿衣服和拖鞋时,不知为何,姑妈对衣服表现出深恶痛绝的抗拒,大把大把撕扯,将纽扣全都扯下扔掉。表姐说,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记得公公曾经说过,一个老人若有扯衣服的举动,时日不会太多了。

我的心急速下坠。

我和姐姐拿个凳子坐在床边,再次喊了几声“姑妈”,可能是出于对声音的本能反应,她勉强抬起头,浑浊、空洞、无神的眼睛投来的目光,在我们脸上停留不过一秒,便又茫然扫向地面,姑妈直勾勾地盯着地板,喃喃自语。

对于我们的到来,她没有任何一种悲或喜的表情,九十五年的岁月,足以将一个人变得不悲不喜。

一种无力感从脚底蔓延开来,充斥整个房间,我像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上。

她一个人絮絮叨叨,像深陷于庞杂的故事里,边走边回忆,从她嘴里蹦出清晰的词,有二爷,有文友,父亲想了想,说那是她经常带的二叔,也就是我的二爷爷,文友是她一起长大的堂兄弟。她在复活古老的故事,洋溢着的幸福,是她不可复制的青春,即便跟她的二爷、文友兄弟去背柴、去放牛、去割猪草,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也能带给她蜜汁一样的回忆。

也许,时间和记忆都是过滤器,留下的全是美好。

我越发感觉,现在的她,就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只能祈祷风不要来,她是一个即将飘走的风筝,只能祈求风不要太大。

口齿不清的表嫂,讲述姑妈一件又一件离奇的事——扯下身上的一件件衣服撕烂、赤着脚爬到火炉边去抓什么、拿着剪子对着天空裁剪什么、要穿上老人鞋郑重地去见谁……

她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心愿要去实现,而实现任何一个都比登天还难。“起初,还能搀扶她走出来晒晒太阳,慢慢地,卧床了,再后来,像个娃娃被抱来抱去了。”表姐叹着气,将近50公斤重的姑妈从床上抱起,放到轮椅上,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手上的筋凸了起来,我们赶紧搭上一把手。

心隐隐作痛,心疼姑妈,虽然高寿,却丧失了做人的尊严,这世间的事,哪能两全?

直到我们出门,坐在轮椅上、用几个袋子防护得严严实实的姑妈,都在痴痴地盯着地面,絮絮叨叨着继续在她的故事迷宫里徘徊。

我们的姑妈回不来了。

走到村口,秋风正猛,庄稼地里,没有割完的玉米秆像大旗,在风里摇晃,树枝也在摇晃,一片片饱经风霜的黄叶簌簌坠落,栽倒在我们的跟前。

“我好难过啊。”我长长吁了一口气。

“都要走这条路的,人死如灯灭,人死如叶落啊。”八十八岁的父亲神情淡然。

也许父亲说得对,不管是闪耀的,还是卑微的生命,最终都要以成为一片落叶的方式扑向大地。

风在哪天来、来得温柔还是迅猛不得而知,但愿我们如叶的一生,在坠落时也能那样轻盈、隽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