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彻头彻尾的“苏粉”。前几天去四川,有机会去拜谒了离成都不远的三苏祠。回来和朋友讲起感受,就有人谈起于坚的《朝苏记》。因为最近正想写写苏东坡,立刻找来看。薄薄一本,但文字简奥,时有洞见,不能快读。差不多一周才读完。随后,我还写了一首七绝:
朝苏何必泛行舟,
眉岭黄儋与惠州。
但有煌煌诗册证,
神祇原本在心头。
说神祇,就是苏东坡。于坚说中国人以文为神。显然,文之神,就长着苏东坡的面孔。看上去,对于坚“朝苏”之“朝”不以为然,但其实在我是颇为称道之意。因为于坚不仅是朝“眉岭黄儋与惠州”,也朝了“煌煌诗册”,而且两者是相得益彰的。唯其如此,苏东坡方能“才出脚头,又上心头”。
实事求是地说,这本《朝苏记》,是我最近看过的若干关于苏东坡的著作里边最深刻的一本。他是诗人于坚隔着一千年的时空,对另一个伟大诗人苏东坡的问候和敬意。从结构上,作者实际上从用两条线索来展开的,一条线索就是他忠实地沿着苏东坡一生的主要行迹,从四川老家,一直到最后流放地儋州。当然,着重强调的地点,仍然是苏东坡一生中居住时间更长、生命印迹更深、诗文创作更丰富的眉山、开封、杭州、黄州、惠州和儋州,其他待的时间较长的陕西、密州、湖州、常州等,只是略有提及,而匆匆一行的定州之类,就几乎没有出现。这种疏能走马、密不透风的着墨方式,比及以类似方式写史状人的余秋雨、韦力诸先生,都显得更成熟和专注。在这样的行走中,于坚先生看到的,皆是“有我之境”,他是带着预设、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种文化的乡愁来看的。这是绕到背后看到的苏东坡,非能新鲜出炉,但得古色古香。
关于这一点,于坚在书中有着感性的回顾:四十多年来,朝拜苏轼的故乡一直是我的夙愿。也许那个圣地在无数时间之后,面目全非,原址随风而散,但那块地还在,天空还在,盐巴还在;某种诞生过圣者的气象、氛围、土色、味道、日光、星光……还在。
另一条线索若隐若现,正是苏东坡的诗文。于坚先生是文学中人,但他写东坡,却不全是文学视角,而更多是思想视角。他力图在历史时空的交汇点,还原苏东坡何以如此思想,如此感悟,乃至如此喜乐和憎恶。在这样的玄思之下,苏东坡就不仅仅是“伟大的人”,而是古今独存的“这一个”。令我感触深刻的,是他最后的一段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文道法自然,师从造化,苏轼是伟大实践者。借着这些不朽的文字,我们仿佛还可以遇见苏轼,我们依然可以再次觉悟何谓生活;再次思考,我们是谁,来自何处,要到哪里去。
这是对“这一个”的感悟,是终极探寻,是拈花一笑般的彻悟。看到这里,对于何为不朽,何为永恒,我们突然就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