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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一方山水的记忆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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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我们这个地方还不叫“海峰湿地”,叫“乱石坡海子”。

乱石坡是海峰周边最有名的坡,它与大洞山连为一体,在我的记忆中,每当幼年的我眼泪汪汪地嚎着表示要跟母亲去十里外的德威集镇赶集时,母亲总是用连哄带吓的腔调说:丑话说在前头噶,你要自己走,我的肩膀可分不出来呢!是的,走在背着一个大背篓的母亲身后,除了看见她那两条裤脚没盖到脚脖子的细腿在地上移动,就只看见大背篓在移动。她的大背篓里,有时是鸡蛋,有时是大豆,有时是水果。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变成轻飘飘的一元、两元、五元、十元的钞票时,母亲数得很郑重,把那些皱了角的用手捻平,把粘上脏东西的轻轻地抠抠吹吹,然后折叠起来,用一块看不出颜色也看不出图案的手巾包了又包,像把襁褓中的婴儿放进摇篮里。这个时候,我总是能看见母亲的笑容。

兜里的散钞还没有浸满母亲的体温,遂又辗转进了小摊贩的口袋,母亲腾空片刻的背篓又被油米盐塞得没有一丁点儿空隙,哪还腾得出肩膀背我?即便贫穷,母亲也不会忘记给我一个小小的奖励——要么是根五分钱的冰棒,要么是个一角钱的把子糖,我就是靠着这份实在的甜滋滋的奖励,一路欢跳,将背着东西还一路家长里短讲个没完的大妈、婶婶们甩在了后头。

当一个尽是绊脚石的乱石坡高高矗立面前,它像一座天堑,更像一只拦路虎,我恨不得哪天有一道雷,“哗”地一声劈下来,它就一分为二,豁出平坦的口子,不至于让我每爬几步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息一阵,再回头看看背负重物的母亲,身体佝偻成一团,脸与地面几乎成三十度角。她不时反手撑着背篓底,将手反垫在背篓绳里面,即便汗在脸上汇成珠帘,滴落到黄灰里,坡和石头依然无动于衷,这时的我,恨透了乱石坡。

大爹永远青衣蓝衫,手膀子长的旱烟锅,已被他的手掌磨得腻滑滑亮光光的。乱石坡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洼、哪块石头下能避雨、哪个水坑里有鲶鱼,大爹了如指掌。

大爹总是不厌其烦地说,娃娃们,鲤鱼塘你们不要去,那里深不见底,还有鲤鱼王。在他的描述中,我们才知道鲤鱼塘是个天然的陀螺形“大漏斗”,在还没有被水淹没成为塘子之前,祖先们在里面种庄稼,要一个上午才能来回。至于有没有鲤鱼王,没有人见到,但这汪幽深清冽的水,似王冠上的蓝宝石,耀眼地镶嵌在乱石坡上。

姐姐喜欢这潭干净的水,说洗出来的衣服干净,还有股清香,以至于走一公里多的路,从不嫌远,洗一次便是满满一背篓。我只敢把脚伸进水里一点点又蜷回来,像是撤回刚刚撒下的饵料,生怕这不见底的鲤鱼塘,真住着鲤鱼王,要是把我带进王宫咋办?哥哥们也是颇为顾虑,即便爱游泳,宁愿去别的水塘来个狗刨澡,也不敢轻易来鲤鱼塘涉险。

乱石坡海子不光是放牧的天然草场,还是方圆几里姑娘小伙谈情说爱的地方。每天午饭过后,成群的牛羊被赶进了海子,就像云儿跑在了天空上。牛羊们吃饱了,时不时斗斗架、打打腻,慵懒地泡在泥水里。架子猪们哼唧哼唧地用铁犁头似的嘴,把草都拱了个底朝天。姑娘们也没闲着,在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时也不曾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绣鞋垫、绣枕头、绣盖帕,有送给亲人的,有送给情郎的,还有送给自己的。这么显眼的一群姑娘,像草地上盛开的一朵朵摇曳芬芳的鲜花,自然引起了小伙们蜜蜂般的狂热追求。在这些人中,我挺佩服堂姐的,长相一般甚至有两颗大龅牙的她,竟靠着一副唱山歌的好嗓子,将村里的头号帅哥变成了自己的上门夫婿。

多年以后,等我再次回乡,能如数家珍地讲乱石坡海子故事的大部分老人,都被时间带走了,乱石坡海子这时也有了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海峰。

母亲把兄弟姊妹召集起来的次数变多了,她照旧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村里来动员了,我们家靠近水边的那几亩地要退耕还草了。门前大埂头下的那块地也盖不成房子了,要占用一半修村里的水泥路。母亲让我们都知道有那么一码事儿,不至于将来儿女们嫌地少或是盖不了房子,全将糊涂账算在她身上。我们却是巴不得将地都退了去,这样母亲再无借口像庄稼一样离不开土地。

我们也吃惊地发现,海峰的堤岸变宽了,拥有了更加宽广的水域,周边五个村委会的群众用上了自来水,四通八达的道路绕开了满是乱石的陡坡,珠江源旅游环线、沾寻高速出口相接,现在的海峰人,出门便上了高速路。

我们也爱在节假日或是周末,在电话里约上兄弟姊妹,带上孩子,回家陪老人吃饭,陪孩子在海峰无拘无束地撒欢。

我们爱上这里,那是因为故乡是根,根植于我们的血脉。孩子爱上这里,完全是因为它是一方乐土,可以在旷野上放风筝,可以到板栗树下捡板栗,可以在林下草丛中捡菌子。心血来潮时,带上帐篷在划定的露营区烧烤、扯着嗓子唱歌,以天为被以地作床,听虫儿鸣叫,数满天星斗,很多的压力也随之消失了。

其实,就连鸟儿也偏爱这里,水中的一座座“土脑包”上,那些扇着翅膀“嘎嘎”乱叫的野黄鸭,被管护队队员喂得太好,以至于快忘记了自己会飞行,挺着大肚子扑腾着下水也能把自己吓得大叫;不知是从哪里偷溜出来的一群红嘴鸥也是“乐不思蜀”,在大洞塘子自由游弋,每年它们都要躲在这里过一个难忘的暖冬;清高的老鹳总是形单影只,落寞地停在芦苇丛深处,就连捕食也提不起太多的兴趣;对爱情忠贞不渝的鸳鸯,腻在一起不嫌烦,情话总是咕嘟咕嘟地说个没完;没心没肺的白鹭三五成群地在水草里优雅漫步、在水面上飞翔,我突然有些羡慕它们,也想长出一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