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在农村的世界就只有家到小学的距离,用脚丈量就可以了。
那年的一天,至今看来都是跨出关键一步的一天。父亲跟我说,我带你去县城吧!县城?这个在我概念里是非常遥远又非常高端只可高山仰止的所在,因而我停顿了片刻,很快响亮地说,好啊!
我随父亲来到位于小学旁侧的公共汽车站。我上学或放学路过车站,会看到像放大的铁盒子一样的汽车,徐徐地在我不远处停下,又徐徐地开走。今天我居然有机会坐进这铁盒子了。
天是真热。尽管我和父亲站在车站旁的树荫下,汗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父亲说,热吧?我说,热。父亲说,上了车就不热了。
一会儿,一辆公交车徐徐地停在身旁。我们上了车,一阵车内的热浪向我涌来。这是一辆四面都开着窗的普通公交车,不是现在的空调车,车内似乎比车外还热。售票员使劲地摇动手上的扇子,车上的乘客在用毛巾擦脖子上脸上的汗。父亲正在买车票,从口袋里摸出钱,数了数递给售票员。我想说,我要下车。父亲像看懂了,朝我摇摇头。我不情愿地去拉车内横着的栏杆,有点烫,我刚一触到就马上缩回了手。
父亲说,车子动了,有风就凉快了。这天气明明没有风!我疑惑地看向窗外,马路两侧的树叶没动,我也根本看不到风的迹象。我怀疑地看向父亲。
随着车子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驾驶员猛地推动了一根杆子,车子加速了。我惊奇地发现,随着车速的变快,果然有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吹到我身上一阵凉意,似乎没那么热了。
我很惊异这样的凉意。我说,真的有风啊。父亲说,开得再快一点,风会更大更凉快。司机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也为了印证父亲的话是对的,他的脚猛踩踏板,车子“轰隆轰隆”跑得飞快,有更多的风从窗口吹进来。这次,居然还吹动了我的衣服和头发,好凉爽。
过了一个车站,公交车停下又开动。
这是一条直行的马路,给了司机再次展示车技和提升车速的好机会。车子猛地一阵加速,轰隆隆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像脱缰野马般奔腾着往前冲锋,风从窗口大量涌入,往我的身上扑,吹散了我身上的热,也吹动了我心头的激动。
多年后,我大学毕业,找工作成了大问题。在之前的大半年,我跑了数十个人才市场,投出若干份求职简历,却没有收到一份录用我的通知。我非常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并不适合工作。
我回了趟老家,又是一个大热天。那年四面通风的公交车已经换成了空调车,车窗紧闭着,司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司机,但他时不时地加速,又让我想起了那年吹进车内的风,和父亲说的那句“车子动了,有风就凉快了”,醍醐灌顶般地敲击着我的大脑。
获得第一份工作的前三天,我锄了三天的草,背上头上火辣辣的,遮阳帽挡不住太阳光的炽热。这真的挺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意思。我咬咬牙,坚持着熬过去。
第二份工作是绿化实习监理员,跟着熟悉绿化工程和土建项目的资深老监理员,也学习着。晚上,老监理员说,喝点酒吧。我不胜酒力,喝了没多久就冲到了外面,对着河边一阵呕吐。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像在为我加油。
第三份工作,第四份工作……我不再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合工作了,只是觉得每一份工作都要做好。像那年的驾驶员一样,我学着在视野开阔的马路上加速前行,“风”在越来越快的行驶中涌进车内,好凉爽。我成功完成了好几个项目,我又圆满地做到了转型。我带团队多年,我告诉下面的年轻人,没有什么适不适合的,只有你想不想把这个事情干好。他们很认真地点头,很努力地做着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