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阴郁了一个星期的天空,终于收起了灰白,露出了孩子似的笑脸。想起远在老家的老母亲因摔断的手臂没有复原,生活上会有诸多不便,于是,牵挂变成了一种迫不及待回家的冲动。
等不及放出太阳能热水,草草用冷水抹了两把脸,吃下一碗猪油加葱花的清汤面后,特意挤到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的农贸市场,买点父母爱吃的肉类和蔬菜。
大家都懂的,过了清早这个时间点,蔬菜难得保证个“鲜”字。
在菜市场转悠了半天,东瞟瞟西瞅瞅后,也只买到肉末、豆腐、凉粉,荔浦芋头、南瓜几样。因为父母年岁高,牙齿已脱落光,只留下光秃秃的牙床,又因牙床萎缩,无法使用牙套或是安置假牙,于是,他们的菜最好能做成糊状的,容易入口。每次大包小包拿回去,走的时候,多半是原封不动地拿回来,同时,免不了母亲一顿唠叨:浪费些钱整什么,很多东西我们都吃怕了。是的,像洋芋、酸菜这些蔬菜,几乎是伴随了他们八十多年贫穷或富足的岁月,东西吃到腻烦也在情理之中。
每次给母亲电话,询问家里还差些什么,好顺便带去,母亲都是习惯性地抬高声音:空着手回来就行了,家里样样都有。这感觉像家就是个聚宝盆,想要什么有什么,就是现去地里摘把野菜丢进锅里,也是上好的美味,而我们兄弟姊妹历来都是把母亲的唠叨当成耳旁风,该买什么还是买什么,把后备箱塞得没有一丁点缝隙。
没有哪条路有回家的路亲切,当一切风物在车窗外排列铺展时,脑中不自觉地闪现出:世间最美的风景远不及回家的路。是啊,有时觉得自己真是好命,能生在一个和睦的大家庭,能生在这个如仙境名叫海峰的故乡,山的气度,水的涵养,都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
原准备停好车再下来打开大门,还在老远就看见大门敞开着——电话里母亲知道我们一早要回来。大门是画框,把院里的景物框在了画框内,除了四季常绿的香樟、雪松,其余如合欢、车厘子、梨树、苹果树等,只挂着零星的几张树叶,傲然挺立是赤裸树木最后的倔强。只有挂满了一树灯笼的柿子树,是枝头一抹明亮的暖色,让冬天的萧瑟有了另外一种生动,满园的萝卜、青菜,青翠欲滴,却不见母亲在院中的身影。
儿子一下车就大喊起来:“外婆,外婆!”一步三跳蹦到了厨房门口,母亲应声而出: “哪个小宝回来啰?”
因年轻时过度劳累,个子一米六佝偻成一米四的母亲,正在围裙上擦着手,乐呵呵站在门口,等孩子扑进怀里,她无限怜爱地摸着孩子的头,有些抱歉地说:“饿了吧,我才把饭煮上呢。”看着我们像蚂蚁一样,不停从车里搬运东西,又忍不住唠叨:“怎么又买了?”对她的唠叨,我们习以为常,习惯性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走进厨房,已经闻到饭的香味,以我饿猫鼻子的灵敏,我感觉不光是米饭的香味。揭开锅盖,果不其然,蒸锅里别有洞天,藏着我爱吃的,黄生生的包谷饭,米粒裹麦面软糯的桃花饭,案板上还堆着刚切好的猪头肉。灶膛里满是红彤彤的火炭,茶壶里冒着热气的水正“噗噗”顶着盖子,可能是因为我们常说柴火炒出的菜香味足,是电器所不能比拟的,所以父亲早早就做足了准备,笼好这一炉旺旺的火。
系上围裙,我熟练地拣菜、洗菜、切菜、配菜,俨然像个大厨,其实在这个兄弟姊妹众多的大家庭,我的厨艺并不是最好的。有二嫂、小哥们在,我只配打个下手,特别是贤惠能干的二嫂,这个万里挑一的宣威媳妇,不仅做得了一手拿手的宣威菜,更做得好西式菜品,经常在逢年过节时让一大家人大饱口福。烧油、下菜、出锅,一系列麻利的动作后,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一桌子菜,儿子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鼓囊囊的食物也堵不住他的嘴,不停地说东说西,引得老父母一阵一阵地笑。
剁得细碎的肉末是蒸出来,因为母亲不喜欢吃作料,火腿汤炖出的山药,金黄的汤,没过白色的山药,很入味,又入口即化;黄澄澄的蒸南瓜,做了个扣菜的造型,就有了华丽的感觉;凉粉用油炸,外焦里嫩,这种吃法,还是我在饭馆里吃到,偷偷记在心里的;蒜苗炒豆腐是简单常规的炒法。用心换着花样做出来的菜,散发着浓郁的香,父母亲细细咀嚼,尽管吃得很慢,但吃得很香,吃完一碗,母亲站起身来,我以为她要放下碗筷,不料,她说,我还要再吃一碗。
今天的菜很香,我也还要再吃一碗。父亲竟然有些兴奋,声音明显提高了好几度。母亲接过了话茬,人老了,你们难招呼啊,你爹在哪里都很吃不惯,就是随时念叨喜欢吃你炒的菜,说你炒的菜合他的口味。她又开玩笑地加了一句:怕是姑娘炒的香啊!母亲笑了。
他们说过的很多话,我没在意,也忘记了,但母亲今天的这一句,让我感到一阵沉重,同时,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作为女儿,没有关注好很多细节。作为老六的我,一晃就进入知天命的行列,兄弟姊妹就像是那一朵蒲公英,一阵风来,被遣散,飘落人间,工作、结婚、生子,我们像一粒粒种子,营造千羽的繁荣,只有节假日或重大事件,以父母为圆心,凑在一起。
不否认,我做的菜味道确实还可以,但也只是中间偏下水平,没那么香,父母亲竟然都吃了两碗,吃得很满足,可我心里越发酸楚。也许,我跟所有远嫁的女儿一样,曾经都是父母捂着的那件棉袄啊,因为学习、工作、成家,目送着我们渐行渐远,他们不只是珍惜我炒的每一个菜,更像是怀念儿女们承欢膝下、炊烟袅袅的幸福时光。
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儿女们也会离开,我们也会像父母,会像院中的老树,在经年孤独寂寞中,等待儿女叩响、推开回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