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散兵游勇般疲惫不堪的夜晚,这些长途跋涉后激情仅存的夜晚,这些揉进我眼睛里露珠般的夜晚,它们蹲伏在我脚边,等待一切时机,好窜出来安慰那些白昼。
我无法猜测是谁喂养了这些精灵般的夜晚,它们有黑钻石般的羽毛,它们有繁星一样的明眸,它们有蛊惑一切又掩埋一切的力量,也许这就是夜晚的魅力。
也许上帝同时在左右手上分别放上了黑夜和白昼两个精灵,这两个精灵足够满足人活着的需要。我害怕黑夜,害怕它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害怕那些被埋葬的光再也回不到白昼,害怕一不小心坠入夜的万丈深渊。
夜总在制造着绸缎一样光滑而又难以捉摸的黑,那些黑一点点地堆起来,像层峦叠嶂的山峰,又像是蜿蜒曲折的河流,它们相互纠缠又喷吐毒蛇的汁液,有时先知们也会借着梦境向人类发布寓言,那是人类永远无法破解的谜团。
我总是担心那些隐没在黑夜中的事物,它们浸在黑夜中时会有什么变化,我害怕那些变化,我害怕一棵树披头散发地跑到我面前来跟我说话,我害怕那些鸟儿都幻化成非人非鸟的怪物在黑夜游荡,我害怕那些隐形世界里的事物在黑夜出来游行。
夜晚总让我心生惶恐,它隐藏在我内心最虚弱的地方,伺机向我发起进攻。我不愿意一个人走夜路,我担心我的头发会忽然不满足趴在我的头顶,愤怒地站起来示威;我担心我的影子会受到神秘力量的指引,与我反目。
我感到夜晚有一种离心力,它会左右原本属于我指挥的身体,被一种强大的磁场所控制。那时候,我溃散的意志和无序的肢体就开始背离我,各自寻找自己的出路。那时候,我是多么想逃啊,逃离自己,逃离夜晚。我总像鸟儿一样在夜色弥漫之前赶回自己的巢穴,我感到作为人类的幸福,我不必像鸟儿一样在树枝上,也不必担心露天的鸟巢忽然就会变成盛雨的器具,也不必担心一阵狂风就会把用茅草精心编制的巢穴吹跑。
我可以心安理得在自己坚固的房子里躲避夜晚,在人的智慧中安然入睡,那坚固的墙壁像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些曼妙的灯光在模拟白昼,我松弛的神经让我忘记了夜晚的恐惧。
有时,我推开窗,看夜的黑丝绒上繁星满天闪耀着奇幻的天象,我甚至可以把黑夜切割成若干部分,读书、写作或听音乐,幸好那些睡眠会来拯救我,被神赋予了魔法的眼睛是神奇的通道,可以带我们离开夜晚抵达白昼。
可是,夜晚就是夜晚,它有黑夜的性格和威严,黑夜会暴露它无处不在的危险。谁细想过那些四处奔逃的小兽、柔弱的昆虫以及大自然一切生物是怎样度过黑夜的,它们是否要时刻睁着惊恐的眼睛?
可是,当那些终于没有熬过黑夜的生灵放弃了生命,新的生命又在启程,我们不得不感叹生命中隐藏的神秘。
在每个夜晚从我的眼睛里褪去它的面纱时,我会感恩黎明,感恩我们的祖先带给我们的文明,让我们非常体面地度过黑夜并规避其中的凶险。
我无法猜测是谁喂养了这些精灵般的夜晚,但那些无数会飞翔的文字会带我逃离夜晚这隐秘的沼泽,直至抵达辽阔的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