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洪卫
吴爹爹
每天来小公园锻炼最早的,是吴爹爹。约摸四点钟就到了。等我们到时,他已走多圈,前胸后背皆湿。他胖,爱出汗。有时脱去上衣,光着上身,挺胸叠肚,慢悠悠走。
他习惯起早,打小就没睡过懒觉。他是家中老大,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母亲走得早,父亲每天要早起出去做工,就把他叫起,照看弟弟妹妹。等到稍稍长大,父亲就带他出去干活,早上出去月亮还在,晚上回来星星满天。
他老子六十五岁就死了,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老爷子爱抽烟,抽那种味特别冲的大烟叶子,呛得眼泪都咳出来。他没见他笑过。老爷子是得肺癌去世的,死时瘦得跟皮包骨头似的。他给他擦身,毛巾擦在肚子上,就感觉擦到后背骨上。
他老子凡事都跟他商量。他也总能排解。他说,我会想点子,不是想坏点子,是想好点子。他老子六十出头时,他就不让他苦了。他说,人人有上人,人人成上人,上人做给下人看,下人照着上人做。他提议每家每月给老子六十块钱,作为赡养费。弟弟妹妹都答应了。有一回,他老子走到他家门口塘边,看他拿刀割柳条,就说,老二这个月钱还没给呢。他说,这事不要再说。吃过中饭,他去老二家,说,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一个月,这个月都快过去一半了。又看看墙角晒太阳的老猫,说,这猫在你家不少年了,你按时按点喂,才这么肥。七扯八拉,没提一句钱的事。第二天,老子碰到他,说,老二昨个把钱送给我了。
他搬过两次家。一次是老家的房子要塌了,儿子那时刚成家,拿不出余钱来买房。他花了一千块钱,在河边买了条废船,在船上一住十年。一早上就去拾荒,晚上回来睡觉。到了七十岁,这儿拆迁,船也在拆迁之列,政府给了他三万安置费,他把船上的铜啊铁的,都卖了,又得三千。他儿子在城里已混开,能腾挪了,花四十万给他买了套间,他也过起了城里人的生活。早上到公园遛弯,到菜场买菜,衣服放洗衣机里洗,在家里洗澡。只是蹲马桶不习惯,总是到公园旁边的公共厕所去解决。他把上厕所叫办公。他说,我去办公室办个公。他肠道很规律,除了早上去办公外,其他时间一般不去。他觉得冤苦时,一是去办公,二是跟人开玩笑。早些年,都是到茅房里蹲坑,住船上干脆到船沿上撅着屁股。办完公出来,他心情大好,逢人开开玩笑,哈哈一乐,啥冤苦都没有了。
他老子死了,兄弟也死了,大妹妹也死了,还有一个小妹妹,在农村,来往也少了。他不大回老家,每次回去,都是老家有亲戚朋友死了。他现在八十五岁,硬硬朗朗。儿子搞工程,长年在外,孙子又上了大学,便跟他商量,把南边自己的一套房子租出去,让媳妇回来住。他当即答应。媳妇住家里,家里没声没气的,绝无吵闹拌嘴之事。他老伴有时背地说两句媳妇,立即被他压住。媳妇住这有两年,邻居们都不知道他家里多住了人。家里有台旧电脑,儿子让他卖了。他打电话给儿子,说卖了五十,等媳妇回来把钱给她。儿子说,你自己用吧。媳妇回来,他把钱给媳妇。媳妇不要,说,你们买点吃的。他就收下了。他说这就叫会做人。五十块钱不多,千万不能没声没气搁自己兜里。既要自己做人,也要把人给人家做。刀切豆腐,两面光。儿子给他钱,他收,他也给儿子钱。两下欢喜。
他是城里人了,跟城里人平等了,他想城里人都是读书识字的人,不能跟他们讲理,讲不过他们。他就跟他们开玩笑,以此来拉近距离,有时效果不好。小公园里有个女的,老家上海的,在此工作退休,七十五岁,属兔。他跟人家开玩笑,叫人家兔奶奶。每次见到,都开两句玩笑,兔奶奶笑笑走过去。哪曾想有一回,兔奶奶翻脸了,狠狠吵了他一顿。他没还嘴,想,城里人不识玩笑,晃荡肚子去办公室。出来一身轻松,从此不再跟兔奶奶说话。
还有一个老头,退休前在单位做过领导,比他小几岁。起初他们挺谈得来,还结伴走。那天他随口说了句玩笑,老头反了句难听的话。他吵起来。声音很大,差点打起来,被人拉开了。他气呼呼去办公室,想,城里人都不识玩笑。出来一身轻松,从此也不跟那老头说话。
有几回,那老头站路边跟兔奶奶说话,说得很开心。他走过去,绕道去了办公室。办完公出来,他把上衣脱了,搭在肩上,心想,怪不得跟我吵吵,是讨好兔子呢。
原来城里人不是不识玩笑,只是不识他这个乡下人的玩笑。
他摇摇头,把大肚子拍得“啪啪”响,忘了去办公室,直接回家去了。
掼 蛋
这天下午,我在小公园散步,看到有个人很像以前的领导。他退休快十年了吧。我不敢正视,怕果真是他。我装作往别处看,与他擦肩而过。我还不能认定是他,在心中存个疑问。
这个老领导,领导了我五年时间。他喜欢给我们开会,每周一上午一上班就开,俗称每周例会。先让我们每人讲讲上周工作完成情况,再讲讲本周工作打算。然后是他总结,点评。他的讲话主要是批评,甚至是训斥,把我们工作中的不足扒个底朝天。虽然有些“不足”微不足道,或者说根本不是个事儿,但他很当个事,抓住小辫子好一通甩,甩得大家服服帖帖,不断自我反省。
领导喜欢打牌。恰逢掼蛋流行,瓢城上下争相掼蛋。饭前不掼蛋,等于没吃饭。我们领导也热衷于此。下班后如果自己没有别的事,总要留几个人下来掼两局蛋。地点就在我们部门开会的小会议室。搬过一个小茶几,围几把椅子,吆五喝六地掼起来。作为男员工,我“有幸”经常被留下。其实我并不喜欢打牌,我更喜欢读书写作。因本部门共八人,四男四女,女同志下班都要顾家,不便久留,是传统美德。男同志舍小家为大家,以单位为家,是职业美德,也是企业文化。再说陪领导消遣,逗领导高兴,也是员工分内之事,应尽之责。我不得不留下。
掼蛋本是放松之事。事实上,陪领导掼蛋并不是想象中的放松,而是异常痛苦。跟领导对家,怕出错牌,怕牌出得不对领导路子。不跟领导对家的,也怕出错牌,压着领导,堵了领导的牌路,得罪了领导。这牌打得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况且,领导喜欢骂人,跟开会一样,喜欢点评。几乎是每牌必点评。打赢了,就嘲笑对手,没有识透他心思,让他轻松做了上家。打输了,就训斥对面:
明明我两张牌,有一张是大王,你怎么还出对子?
明明我是五张牌,三带两,你怎么老打单张?
明明我可以再出张小牌就能保住二子,你怎么老是抢在我前面?
牌都不会打,还干什么工作!
怪不得工作干不好,骂你不屈啊!
都是诸如此类话语,训得人敛声屏气,气都不敢出,屁更不敢放。偶尔嘟哝一句,他训得更凶。故,以不吱声为上,省事又省心。
就这样过了五年。那五年,我们部门几个办公室下班后常常灯火通明,一派加班加点热爱工作的景象。大领导非常满意。那五年,我们部门成绩显著,年年先进集体,领导年年先进个人。不出所料,领导升迁了,更上一层楼。我们这才解放出来。新领导喜欢加班,也要求我们加班。我们竟然十分高兴。加班总归做点实事,比掼蛋消磨时间强多了。况且,掼了一肚子气。
再后来,老领导退二线了,偶尔看到他到单位坐一坐。又过几年,正式退休,就再也看不到他尊驾。有人说他回县城去了,有人说他去南边他儿子那去了。还有人说他到乡下承包了一块地,搞果园开发,赔了。更有甚者,说他被一个公司返聘当顾问,被骗了。说什么的都有,我们也无考证之必要。
说来也怪,自那次见到疑似老领导后,我每周日都要去小公园走走,发现他经常在亭子里打牌。
那时刻,我临近退休,上班的事并不要紧。对自己要求放松,再加上“三高”上身,遵医嘱“管住嘴,迈开腿”,常到小公园里走走,也就看到亭子里经常有些老头,围一张桌子打牌,余者观看。我搭眼一看,有一个打牌的老头,光头,长脸,正打得兴起。我像触电一样,端的那不是老领导吗?我心有余悸,本能地闪到一棵树下。本想走开,又不甘心,便在树后观察一番。
只见疑似老领导笑眯眯地在摸牌,不时跟旁边人说笑。他确实比之前老了许多,应该有七十了吧,当年一头黑发茂密,不怒自威,现在头发落尽,脑门光亮。也比之前瘦了,比之前黑了。他笑眯眯地看牌,出牌。一牌结束,对面那个老头吵吵起来,好像在指责他出错牌。他不恼,还是笑笑。老头不依不饶,还在喋喋不休吵个不停。后来,他站起来,立即有人坐在他座位上。他笑眯眯在一旁看。还抬头往四下看。我怕他看到,立时走开了。
我眼睛有点花,视物模糊,还是不敢确定是不是他。而且,那谦卑的样子,断不像他。但相貌确乎是他。那个老头是何身份?何以有那么大的威力能镇住他?这是我不能理解的。
我还是去小公园闲走,也经常看到他打牌。有一天,我终于憋不住,走近去看。他看到我,咧开大嘴笑了,说,小胡啊,怎么是你?我说,我二线了,可上班可不上班。他说,二线了好啊,没事来陪我掼蛋。我心里一沉,说,好啊,下回,我有点事,先走了。他说,有事先去忙吧,下回一定来啊。我答应着,放快脚步走了。身后,他对着他的牌友说,这是我的下属,跟了我好多年,是我带出来的,我让他干啥就干啥。
从此,我很少再去那小公园散步。
即便去,也远离那个亭子。
作者简介 邓洪卫,江苏响水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小说选刊》《北京文学》《芙蓉》《江南》等刊物发表小说100余万字,出版作品集《大三国的小人物》《初恋》《我就知道这么多》等10部。曾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等奖项,作品多次进入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好小说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