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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玉忠
只有火
有多少支火把曾随我们迁徙
就意味着,有多少支火把熄灭在路上
火焰,比满城灯火更奋不顾身
它们燃烧,跳荡,自断后路
灰烬的后代,慢慢忘记了火的形态
它们不独属于我,也不独属于你
当人们走向火,必是靠近温暖与光亮
那时它们不模拟星星,也不模拟
一只夏夜萤火虫,火就是火本身
只有火能推开夜的黑,推开豺狼虎豹
推开一路紧紧跟随的鸮叫
橘树下
“生南为橘,生北为枳”
在这里,我们不问来处与去处
不管来自哪里,这一天
我们只做旷野上的这群人,这群
唱和清风的读诗人。漫山遍野的橘子
正提纯甘甜的汁,缓缓步入成熟期
此刻,我的孩子静静坐在橘树下
以少见的耐心,默读着一首首诗歌
她还太小,不敢在众人面前大声朗诵
一知半解的字句,让她愉悦又困惑
好在,西斜的晚霞搅动橘光
为她涂上一层金黄浅薄的甜
好在,远处山岗上,一只小羊咩咩
风中散落的叫唤,像一种新生的鼓舞
旅 途
动车加速,割开高原上的平坝
天黑下来,窗外,夜幕推来
一无所知的陌生。车厢内
疲倦一天的人,渐渐步入梦乡
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试着凝神
试着将散漫一天的视线,聚焦
万物涌来,却被无形的手
突然抓去,迅速抛向车厢之后
这一天的拥有与失去,只在转瞬
方寸的车窗是唯一的取景框
我看见一幢房子灯火通明,一闪
铁轨上的短促白点,一闪
我端起过的酒杯,一闪
经过这一天
就要忘记了,经过的那些事物——
看过的岛屿,只是湖泊中
一块漂泊的瘦骨;浅水中的海柳
将自己置身于一片孤立无援
独木成林,对应着画家的虐恋
在小渔湾繁华的草场边,我还看到
孤零零的几株柱状仙人掌
一身剑戟,把自身之外的
空间当作另一座,虚空城池
不远处,温室玫瑰园还在施工,人们
谈论爱情,像是在谈论一件
凤毛麟角的易碎珍品;一旁滞留的
起重臂上,一枚巨大吊钩悬停在天空中
倒置的问号,不动声色诘问着……
黄昏下,人们各怀心事、行色匆匆
——我准备就这样睡去,及时止住
暗夜中自问自答的虚无。在众多
局部和片段中,过完盲人摸象的
又一天
大 象
孤独的王族在黄昏时分
穿越低矮的灌木
分封之地,已无可辨认
那些虚无的声浪,与追寻之旅无关
跋涉千里的固执之心就此熄灭
这世界原本都是路,它们行走
从不附带任何的意义
向北向南,或者向东向西
随性即自性。它们是大象
拥有自己的吨位,震颤一切
如今,躺在初次涉足的异乡
梦境中一场场大雨,不断溢出
雨滴淋洗着现实中的肉体
身边的雨林,虚幻而瘦小
玩弹弓的男人们
太阳就要从西面山顶移走
河谷乡村公路边站着的那群男人
还是不肯罢手。一副副弹弓
频频拉开—绷紧—收缩—弹射
仿佛夕光是一道迅捷的命令
对面山坡上,柏树丛瑟瑟发抖
“叮叮当当”的脆响,让山谷
回应着人群中技高一筹的期待
——有人射中了铝皮啤酒罐
空饮料瓶偶尔也会激烈地抖动起来
仿佛那位头发花白的射手提前他的夜咳
但有石子终于落实,就会有人落空
在此地,我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
我的兴趣点在于,想弄明白:
高高低低的靶物是谁挂上的
出现在周末郊区的这一小股部队
他们如何集结?如何拥有
这不约而同的爱好
野 松
被劈断的伤口处
更多的胞芽正撑破树皮
每一次遭遇断头的霹雳和闪电
它都会生出更多细手臂
一次比一次密,一次比一次多
仿佛体内有一种不为人知,却非得
往外递出的东西。离开家后
我常常想起故乡的这棵老野松
在它身上,我曾不止一次见过
雷霆的暴怒,同时也看见
它浓密树冠中栖息的那些鸟
各自有各自的飞翔和方向
安 定
到夕阳下刮去姜的黄
在公共阳台,小白菜的绿
一匹一匹,掰开
把大红辣椒切成条状
让电饭锅喷出白色蒸汽
像是深冬清晨,哈气上班的人
天气如此之好
狭小阳台上可以看见西面天穹
蓝天之下的远山
山之下沸腾的海。而你身旁
新植的小水仙静默
等着抽叶,等着绽放
你打开晚餐时,晚风正缓缓
吹过屋顶
果 然
——关于女儿的名字
“万物执果,却知皆然”
不要迷恋,也不要害怕
惊雷或闪电,时间中豹变的一切
不过一时一刻的显像
谁的名字里,都没有暗藏
石破天惊的转折。一生,不过是
白纸一张,等待你认真去书写
去效仿那些微小的事物吧
像一条小溪默默流淌
像小溪边那株小草心无旁骛
像小草上的露珠朝散暮聚
一生,自然而然
岔 河
高原上,一定有这样的路牌
一闪而过,却不一定真的能够
看见河流,我们知道
它存在着,在看不见的某处
在山岳,在滩涂,在霓虹遍地的都市
在一个个静默不语的乡村
虚拟之河,在每一个人体内流淌
想象中一遍遍触摸,描摹
芦苇、卵石以及江水滔滔之声
也会有人想要和谁一起,走到
河流分岔的地方站下来
静静地停一停,默默地想一想
如今,我们终于来到这里
在倾斜延绵的山脉中,停下来
山谷中的这一天,让人心安而无憾
嘟 嘟
又一次,它摇着断尾
回来了。十多年来,它跑回家的速度
越来越慢,对我们的欢迎之情
也一次次减退。有几次甚至对着我
狂吠。直到我拢起嘴,吹几声长长的口哨
或者喊它:嘟嘟,嘟嘟
——曾经的命名,是彼此间唯一仅存的信物
父亲离世那一年,讨它来守家
母亲上省城带孩子之后,它被寄养到邻居家
“嘟嘟”,一只长不大的乡间哈巴狗
按照网上说法,它已经七十九岁高龄
这让我每次回乡,既盼又怕
一幅摄影作品
三棵无名灌木,高出斜坡
像三个黑楔子,伸进灰白天空
斜切视野的逆光山坡上
它们镂空的,破碎的,枝叶
孤零零,像是顺从了。整个原野
也颤抖着。除了隐隐替它们担心
我突然有种莫名的羞愧:
远远看去,它们黑色的细骨
一根根清晰可辨。风一停下来
叶子就要一片片,逆风,长回来
大青山,李白墓前
雨从天空落下,山脊闪闪发亮
更远处,运砂船划过水面
流水像一把迟缓的刀,裁切着
在这里,让人安慰的是
再曲折的路,也终有尽头
再殊调的辞章,还有谢朓唱和
隔代有知音,青山自陈述
一生奔波远涉,终于有大把时间
在此登高远眺,看彼此珍藏的山水
看松枝摇晃,野草疯长,大江远去
——就让我们,成为大青山的
骨骼,任清风轻轻拂白鬓角
又无声,磨砺这身前的碑文
石头之棱,像我们从未驯服的韵脚
待续未完的绝句,散落江心伴明月
你看!江水不竭,铺展又铺展
白茫茫一片,它多像我们生前
随身抽取的无尽诗笺
作者简介
果玉忠,云南牟定人,出生于1984年,现居昆明,作品散见于《诗刊》《民族文学》《星星》《广西文学》《诗潮》《诗收获》《诗探索》《滇池》《边疆文学》等刊物,被收入多种选本,出版诗集《状物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