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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都市时报

晚风吹过高原(组诗)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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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大象       上一篇    下一篇



  

  □ 果玉忠

  只有火

  有多少支火把曾随我们迁徙

  就意味着,有多少支火把熄灭在路上

  火焰,比满城灯火更奋不顾身

  它们燃烧,跳荡,自断后路

  灰烬的后代,慢慢忘记了火的形态

  它们不独属于我,也不独属于你

  当人们走向火,必是靠近温暖与光亮

  那时它们不模拟星星,也不模拟

  一只夏夜萤火虫,火就是火本身

  只有火能推开夜的黑,推开豺狼虎豹

  推开一路紧紧跟随的鸮叫

  

  橘树下

  “生南为橘,生北为枳”

  在这里,我们不问来处与去处

  不管来自哪里,这一天

  我们只做旷野上的这群人,这群

  唱和清风的读诗人。漫山遍野的橘子

  正提纯甘甜的汁,缓缓步入成熟期

  此刻,我的孩子静静坐在橘树下

  以少见的耐心,默读着一首首诗歌

  她还太小,不敢在众人面前大声朗诵

  一知半解的字句,让她愉悦又困惑

  好在,西斜的晚霞搅动橘光

  为她涂上一层金黄浅薄的甜

  好在,远处山岗上,一只小羊咩咩

  风中散落的叫唤,像一种新生的鼓舞

  

  旅 途

  动车加速,割开高原上的平坝

  天黑下来,窗外,夜幕推来

  一无所知的陌生。车厢内

  疲倦一天的人,渐渐步入梦乡

  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试着凝神

  试着将散漫一天的视线,聚焦

  万物涌来,却被无形的手

  突然抓去,迅速抛向车厢之后

  这一天的拥有与失去,只在转瞬

  方寸的车窗是唯一的取景框

  我看见一幢房子灯火通明,一闪

  铁轨上的短促白点,一闪

  我端起过的酒杯,一闪

  

  经过这一天

  就要忘记了,经过的那些事物——

  看过的岛屿,只是湖泊中

  一块漂泊的瘦骨;浅水中的海柳

  将自己置身于一片孤立无援

  独木成林,对应着画家的虐恋

  在小渔湾繁华的草场边,我还看到

  孤零零的几株柱状仙人掌

  一身剑戟,把自身之外的

  空间当作另一座,虚空城池

  不远处,温室玫瑰园还在施工,人们

  谈论爱情,像是在谈论一件

  凤毛麟角的易碎珍品;一旁滞留的

  起重臂上,一枚巨大吊钩悬停在天空中

  倒置的问号,不动声色诘问着……

  黄昏下,人们各怀心事、行色匆匆

  ——我准备就这样睡去,及时止住

  暗夜中自问自答的虚无。在众多

  局部和片段中,过完盲人摸象的

  又一天

  

  大 象

  孤独的王族在黄昏时分

  穿越低矮的灌木

  分封之地,已无可辨认

  那些虚无的声浪,与追寻之旅无关

  跋涉千里的固执之心就此熄灭

  这世界原本都是路,它们行走

  从不附带任何的意义

  向北向南,或者向东向西

  随性即自性。它们是大象

  拥有自己的吨位,震颤一切

  如今,躺在初次涉足的异乡

  梦境中一场场大雨,不断溢出

  雨滴淋洗着现实中的肉体

  身边的雨林,虚幻而瘦小

  

  玩弹弓的男人们

  太阳就要从西面山顶移走

  河谷乡村公路边站着的那群男人

  还是不肯罢手。一副副弹弓

  频频拉开—绷紧—收缩—弹射

  仿佛夕光是一道迅捷的命令

  对面山坡上,柏树丛瑟瑟发抖

  “叮叮当当”的脆响,让山谷

  回应着人群中技高一筹的期待

  ——有人射中了铝皮啤酒罐

  空饮料瓶偶尔也会激烈地抖动起来

  仿佛那位头发花白的射手提前他的夜咳

  但有石子终于落实,就会有人落空

  在此地,我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

  我的兴趣点在于,想弄明白:

  高高低低的靶物是谁挂上的

  出现在周末郊区的这一小股部队

  他们如何集结?如何拥有

  这不约而同的爱好

  

  野 松

  被劈断的伤口处

  更多的胞芽正撑破树皮

  每一次遭遇断头的霹雳和闪电

  它都会生出更多细手臂

  一次比一次密,一次比一次多

  仿佛体内有一种不为人知,却非得

  往外递出的东西。离开家后

  我常常想起故乡的这棵老野松

  在它身上,我曾不止一次见过

  雷霆的暴怒,同时也看见

  它浓密树冠中栖息的那些鸟

  各自有各自的飞翔和方向

  

  安 定

  到夕阳下刮去姜的黄

  在公共阳台,小白菜的绿

  一匹一匹,掰开

  把大红辣椒切成条状

  让电饭锅喷出白色蒸汽

  像是深冬清晨,哈气上班的人

  天气如此之好

  狭小阳台上可以看见西面天穹

  蓝天之下的远山

  山之下沸腾的海。而你身旁

  新植的小水仙静默

  等着抽叶,等着绽放

  你打开晚餐时,晚风正缓缓

  吹过屋顶

  

  果 然

  ——关于女儿的名字

  

  “万物执果,却知皆然”

  不要迷恋,也不要害怕

  惊雷或闪电,时间中豹变的一切

  不过一时一刻的显像

  谁的名字里,都没有暗藏

  石破天惊的转折。一生,不过是

  白纸一张,等待你认真去书写

  去效仿那些微小的事物吧

  像一条小溪默默流淌

  像小溪边那株小草心无旁骛

  像小草上的露珠朝散暮聚

  一生,自然而然

  

  岔 河

  高原上,一定有这样的路牌

  一闪而过,却不一定真的能够

  看见河流,我们知道

  它存在着,在看不见的某处

  在山岳,在滩涂,在霓虹遍地的都市

  在一个个静默不语的乡村

  虚拟之河,在每一个人体内流淌

  想象中一遍遍触摸,描摹

  芦苇、卵石以及江水滔滔之声

  也会有人想要和谁一起,走到

  河流分岔的地方站下来

  静静地停一停,默默地想一想

  如今,我们终于来到这里

  在倾斜延绵的山脉中,停下来

  山谷中的这一天,让人心安而无憾

  

  嘟 嘟

  又一次,它摇着断尾

  回来了。十多年来,它跑回家的速度

  越来越慢,对我们的欢迎之情

  也一次次减退。有几次甚至对着我

  狂吠。直到我拢起嘴,吹几声长长的口哨

  或者喊它:嘟嘟,嘟嘟

  ——曾经的命名,是彼此间唯一仅存的信物

  父亲离世那一年,讨它来守家

  母亲上省城带孩子之后,它被寄养到邻居家

  “嘟嘟”,一只长不大的乡间哈巴狗

  按照网上说法,它已经七十九岁高龄

  这让我每次回乡,既盼又怕

  一幅摄影作品

  三棵无名灌木,高出斜坡

  像三个黑楔子,伸进灰白天空

  

  斜切视野的逆光山坡上

  它们镂空的,破碎的,枝叶

  

  孤零零,像是顺从了。整个原野

  也颤抖着。除了隐隐替它们担心

  

  我突然有种莫名的羞愧:

  远远看去,它们黑色的细骨

  

  一根根清晰可辨。风一停下来

  叶子就要一片片,逆风,长回来

  

  大青山,李白墓前

  雨从天空落下,山脊闪闪发亮

  更远处,运砂船划过水面

  流水像一把迟缓的刀,裁切着

  在这里,让人安慰的是

  再曲折的路,也终有尽头

  再殊调的辞章,还有谢朓唱和

  隔代有知音,青山自陈述

  一生奔波远涉,终于有大把时间

  在此登高远眺,看彼此珍藏的山水

  看松枝摇晃,野草疯长,大江远去

  ——就让我们,成为大青山的

  骨骼,任清风轻轻拂白鬓角

  又无声,磨砺这身前的碑文

  石头之棱,像我们从未驯服的韵脚

  待续未完的绝句,散落江心伴明月

  你看!江水不竭,铺展又铺展

  白茫茫一片,它多像我们生前

  随身抽取的无尽诗笺

  作者简介

  果玉忠,云南牟定人,出生于1984年,现居昆明,作品散见于《诗刊》《民族文学》《星星》《广西文学》《诗潮》《诗收获》《诗探索》《滇池》《边疆文学》等刊物,被收入多种选本,出版诗集《状物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