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 平
吹 狼
故事的开头，与蒲松龄先生的《狼》有点相似。
蒲先生讲的是，一屠夫晚归，途中被两只狼跟踪。屠夫急忙把担子里的骨头扔给狼。后来没骨头可扔了，看见不远处有个麦秸垛，就奔过去，放下担子，拿出屠刀，与狼对峙。狼一时不敢上前，恶狠狠地看着他。再后来，一只狼走了，剩下的一只蹲在那里，闭上眼睛装睡。他跳起来，几刀杀死了它。这个时候，他又看到，另一只走了的狼原来在后面扒麦秸垛，已经扒出了一个洞，只露出屁股。他冲过去，又是几刀将它砍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们村也出现过狼跟踪屠夫的事件。
不过不是两只狼，是一只狼。
屠夫姓宁，在县里的屠宰场上班。这天与同事酒喝，喝完酒就想媳妇了。他不听别人劝阻，挑着担子上路了。担子里有刚才吃剩的骨头，他想拿给家里的大黄狗吃。他一溜歪斜，沿着山间小路往回走。当晚月亮很圆，把远远近近照得通亮。他一点不觉得害怕，反而一路哼着小调。正美着，忽然发觉后面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回头一看，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是狼！
那是一只高大的狼，就在身后几十米的地方跟着他。
两眼发着绿光，在月亮地里格外瘆人。
小调戛然而止，酒也马上醒了，宁屠夫突然后悔不该回来。他看到担子里的骨头，就赶紧拿起两块扔出去。狼得到骨头，嗅了一阵，大口吞食。它嚼骨头的声音咯嘣咯嘣地响，让人头皮发麻。狼吃完了，抬头看见屠夫趁机走远了，急忙又追了上来。
宁屠夫连忙又拿出两块骨头扔出去，接着趁机又逃。这样反反复复，眼见骨头没有了。他扔出最后一些碎渣，把两只筐翻过来倒过去给狼看，表示骨头没了，但是那狼却没有停步，依然穷追不舍。
宁屠夫的心中就越加恐慌，他知道自己这是遇上饿狼了。它真正想吃的，是他这个人。他既失望又愤怒，心说这狼真是贪得无厌。他从腰间把屠刀拔出来，对狼晃了几晃，意思是告诉它，你想吃老子，没那么容易！谁知那狼不但不怕，反而加快了脚步，朝他龇牙。白森森的狼牙，在月光下令人胆寒。
宁屠夫感觉裤裆里一阵发热，有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来。难道今天我真的要葬身狼腹了吗？我还没有活够哇！他想哭，但是很快又忍住了。他想自己毕竟是个男人，被吓尿了已经很丢人，再哭就更不像话了。跟它干！他对自己说，谁死谁活还说不定呢！这么一想，他就镇定下来了。
宁屠夫看看四周，忽然想起前面不远处有一座看果园的小屋。对，赶快去那里躲一躲。他一溜小跑往前赶，果然看见了路旁的小屋。他三脚两步窜过去，感觉狼正从后面扑来，就把扁担和筐一抡一甩，一脚把门踢开。人一进去，立刻把门顶住，接着又摸到门栓，把门插上了。
宁屠夫背靠门板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极力稳住狂跳的心。他听见狼在外面拼命挠门，撞门，嘶吼，但是隔着一道木门，他已经不怕了。贪心不足的家伙，你挠吧，你撞吧，你吼吧，急死你，气死你……忽然咔嚓一声，木门一块朽烂的地方被狼抓开了，一只狼爪伸进来，险些就抓到他。
宁屠夫反应也快，一把就把狼爪抓住了，死命往屋里拖。狼就在外面使劲往回拽，两个开始了拔河。最后，他竟然把狼腿拽进了大半。他一手攥住，一手拿刀，举刀就要砍下——但是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只在狼腿上割了个小口。他想的是，砍掉你一条腿，那太便宜你了。你还可以逃跑，还可以继续去害人。这回老子给你来个绝的，让你尝尝“吹猪”的滋味儿。
北方杀猪，褪猪毛的时候，都要在猪腿上割一个小口，屠夫对着那个小口吹气。技术好的屠夫，可以一口气把猪吹成涨猪。圆圆滚滚，煞是可爱。而宁屠夫，恰恰就是吹猪高手。
宁屠夫丢了刀，两手抓紧狼腿，嘴便凑到了狼腿小口那里，一时间肚子便成了风箱，只听一阵阵噗噗的声音响起，外面那只凶恶无比的狼，发出了凄厉的哀嚎声，仿佛在向他求饶。
现在你才知道求饶，晚了！你这条贪心不足的恶狼。噗噗，让你贪心不足！噗噗，让你赶尽杀绝！噗噗，让你欺人太甚……
外面渐渐没了动静，伸进来的那条狼腿，渐渐变成一条牛腿，卡在了那个缝里。宁屠夫感觉差不多了，就一手捏住小口，一手在身上找出一截麻绳，将小口扎住，然后松开手，坐在那里休息。那条狼腿就挂在门板上收不回去，狼身子可能也在外面悬着。他用刀扩大了门缝的面积，那条狼腿才慢慢缩出去，最后听见外面扑通一声响。
宁屠夫顺着门缝看去，啊啊，好大好圆的一只狼呀，也不知道死了没有，反正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月亮地里，狼眼和狼牙，都失去了吓人的光泽。
宁屠夫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坐下来休息……
宝 鞋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被人抽掉了，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死。
他开始考虑怎么个死法：投水，上吊，跳楼……死相似乎都很难看，吃安眠药或者割腕要相对好一些。但也有一个问题，如果没人及时发现，臭在房里也很麻烦。经过几天的艰难抉择，他终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死的勇气。
死不了，就得想办法活下去。又经过几天的艰难抉择，他决定去送外卖。先去二手市场，买了一部最便宜的电动车，然后穿起外卖服，戴上头盔，这样，以前那个钱大气粗的孙老板，被他成功伪装成一个外卖老哥。
好跑易送的片区自然是没他份了，只能去跑偏远老旧小区。这些小区的特点是大都没有电梯，只能靠两只脚上下。一天下来，累得两腿灌铅，腰酸背痛不说，光是脚上的鞋，就磨损得格外厉害。于是，他开始跟过去从没正眼瞧过的修鞋匠打起了交道。以前花钱如流水，现在几块钱都成了好东西。经过比较，他觉得一家小区门前的修鞋匠收费便宜，而且人也和善。一来二去，他们熟悉起来。
“兄弟，我看你啊，不像是一般战士哦。”修鞋匠这天看着他说。
他心里一动：“老哥，何以见得？”
“我会看相。”修鞋匠高深莫测地说，嘴角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他心里一阵泛酸，问：“老哥，那你再看看，我还能东山再起吗？”
“能，肯定能！只要你咬牙挺住，过了眼前这个坎儿，你还是你。”
修鞋匠的话给了他极大的勇气，他咬紧牙关一天天坚持着。中秋前夕，他特意多买了一盒月饼送给修鞋匠。修鞋匠很感动，看着他脚上的鞋说：“哎呀，你的鞋又烂了，我这里有一双，你拿去穿吧。”
修鞋匠说着，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双旧鞋来。这鞋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但鞋帮鞋底一看就很结实。他穿在脚上，大小竟然正合适。他说：“不错，我给你点钱吧。”
修鞋匠说：“不用，你给钱我就不送了。告诉你吧，这鞋也是别人送给我的，我也送过外卖。只是后来腿受了伤，才改行修鞋。要不是遇到你，这鞋我还舍不得呢！”
“哎呀，那太感谢老兄了！”
“别客气。对了，我还要告诉你，送我鞋的人说，这鞋曾被高人施过魔法，穿上它行走如风，一点不累。不信你试试。”
他笑了笑，开始穿着这双鞋继续去奔跑，争分夺秒地奔跑。说来也怪，自从穿上这双鞋，他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变得身轻如燕，上楼下楼，如有神助，一天下来，根本不觉得累。他送外卖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有人看到他无论爬楼梯，还是下楼梯，简直像是长了翅膀在飞。他可以一口气爬上九楼，并不大喘；再跑下来，已经调整好了呼吸，一副脸不变色心不跳的神态。同样送一单外卖，他比别人要快出差不多一倍。同行也好，客户也罢，常常被他惊得目瞪口呆。
他的业绩，自然直线上升，远远把那些资深外卖员甩在身后。他每月的工资，总是遥遥领先，而且不断攀升。有同行怀着各种目的，来向他学习取经，公司也要求他在会上介绍经验，但是他只说一句话：“我的经验就一个字：跑！累不死就跑！”上上下下就说他太保守，不肯透露秘诀。
他心里想，我的“秘诀”就是我脚上这双鞋，这我能说吗？他曾经悄悄做过实验，假如他不穿那双鞋去跑，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立即消失，每跑一单，都是气喘吁吁；一天下来，依然是腿疼腰疼。
真是宝鞋，神鞋啊！
一晃三年过去，他的手上，居然重新积攒下了一笔钱。他开始重新考虑投资创业。这时候再看他脚上那双旧鞋，竟然一点没坏。
当他跑完最后一单外卖，把鞋脱下来，不知为什么竟对这职业有点留恋。他想着应该把鞋去还给修鞋匠，也顺便感谢人家一下。于是他把鞋刷洗干净，又在两只鞋壳里放了不少现金，然后把鞋包起来，到那个很久没去的小区找人，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空空荡荡。向周围的人打听，都说修鞋匠已经很久没来了。
他有点怅然，若有所失。没办法，只好把鞋放到家里珍藏起来。在激烈的商场竞争中，无论顺利还是挫折，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双鞋，鼓励自己义无反顾地往前跑。他的事业终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重新站在著名企业家之列。
有一天，他忽发奇想，要重新体验一次当外卖员的滋味。他找出那双鞋穿上，奇怪的是，完全没有了当初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才爬了几层楼，就已经气喘如牛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自己变得身宽体胖了，还是因为那鞋本来就是一双普通的鞋呢？
试了几次，都是如此。这天，他忽然想吃外卖，动动手指，一个外卖小哥很快来了。只见他大汗淋漓，脚上的鞋已经开花。他马上叫住他，把那双鞋找出来送给了他，并把当年修鞋匠的话对他重复了一遍。
奇迹发生了：但见小哥穿上那双鞋，立刻精神大振，如飞而去。
作者简介
申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名誉会长，作品连续多年入选权威选刊、选本，四次进入中国好小说排行榜，曾获小小说金麻雀奖、《小说选刊》微小说大奖、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100多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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