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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 酒
对 话
这一早上
有点热泪盈眶
不是具体的什么
就是心里也生出嫩芽一样
敏感地接受着一切
我可以也做点什么呢
感觉做点什么才能度过今天
早 点
冬天一大早
小摊灯光昏暗
只有一口锅上冒着滚滚水气
垫脚的小板凳
穿校服的少年熟练煮着豆花米线
奶奶接过米线放好佐料
我接过米线回到桌前
像无意间加入了一个隆重的成人仪式
接下来一天 我都
想拥抱眼睛里融化不了的一切
滇池放生
没有装备的人们
加入过一场激烈战斗
我在其中
三天后才轰然倒下
并摸到一些自己没有重量的碎片
被撞击的浪花打湿
纷纷掉进海面
龙头街
抬眼就是建不完的新楼 工地
人们在拆不尽的城中村里过日子
女人们支羊肉摊子 卖皮带 胶鞋 苦菜
男人们围火堆抽烟丝 打牌 吐痰
金汁河自北往南
不管水深还是浅
都映照着另一个相同而沉默的世界
停 顿
头顶星光
猫从黑暗里冒出来跳进怀里
她的皮毛上带着冷灰和肃穆
她扬起微闭的眼睛
用幼小的身体摩擦我
迎合我的抚摸和问题
两分钟后一跃
滑进黑暗
黑暗在我身后张开大嘴
傍 晚
是岸边的房子
是路过的人自己老了
金汁河流过美人蕉
流过将军草
流过光滑的石头
被繁茂的青草拖着摇摆
河岸的小径
无数人小腿肚交换着急切步伐
穿过落日回家
流水不老 经过什么都不急切
只有一个背书包的小孩
捧起水里的金色
这是一个不老的魔术
领悟之路
这样去看 感觉一件事物
笔尖的滑动都是抚摸
去一丝一丝触摸它的轮廓
重量 温度 运动
半梦半醒中
我往冷到的左肩上一条一条排线条
重复的口令让被子在线条中
变重 变厚 变暖
方 向
顺着雨后的清晨奔跑
毛孔大口呼吸
绿色的草地比平时宽大
蘑菇和落叶随意
一朵白花
和一只白鹭被风吹起
两处空白
一高一低
并行的盘龙江是一条路
我的白球鞋是一条路
落 差
我们听最老的歌
扭最新的舞
我们交换身份 时间 年纪 悲喜
我们把彼此抛得很高
又彼此接住
喝醉着读一首诗
对心痛守口如瓶 对大雪敞开怀抱
倒 影
我低头辨认自己
一个虚设的巨人
天空庞大的庙宇卧于白云 顺水流淌
造一座岛屿在一朵花上开
我认淤泥之下的淤泥
根须白净 黑暗无穷
穿过去 另一端的土地上
孩子或者女人
慌于躲避虎狼 家园被毁
根须柔软 坚挺
黑暗中 障碍的双眼悲喜同源
释 怀
一想到你会变成翩翩起舞的蝴蝶
我就停止对枯萎和衰落失望
我想你也是一片绿叶 或云一样
停在夜里很久的雨
枝头上的黑洞和缺口
会悄悄长回原样
内 核
一会给自己做母亲
一会给自己当女儿
只有清晨 端详身体
几个伤疤
如此性感
这是她对这个世界下过的战书
像花开着
平 行
千里之外的同等高度
一定是逆流而上的云雾
是贴着石崖奔跑的羊子
是不轻易摇摆的树林
是在杜鹃上老去的飞鸟
是缓慢红 缓慢黄
缓慢交换命运
缓慢结束于冬夜
缓慢从死里爬出春光
布谷鸟叫了
五月的大冰雹后
嫩芽们再度从破碎中复苏
和牡丹相比
佛手瓜叶千疮百孔绒刺狼狈
一下分出缓慢和迅速生长的质地
修草的剪刀迟钝
这个活计费手啊 我弟说
血泡破后又磨出血泡
一边拉直睡觉的猫
被风吹翻卷起来的毛
呼吸很小地在腹肚上变化着
有些时候
刻意保留着一点具体的麻烦
让麻痹和缓慢之间
有清醒有糊涂
立 秋
雾霭从山谷深处升起
鸟带着自己的风穿过雨水
瓜藤爬进隔壁院子
果子熟了 落在哪里都好
我的门窗不关 昼夜留路
蜜蜂蜘蛛蚂蚁飞蛾死在花上
和我的蚊帐里
我的猫白天叼回老鼠
夜里叼回月光钻进被窝
我手挂露水醒来
虎跳峡高路
鸟儿喊一嗓子
蝴蝶穿出风口
水从山顶下来
抱着一颗一颗石头跳跃
经过的草木
和羊粪也一起跳跃
都朝着对面的阳光怀里扑去
大雾缠紧峡谷的腰
大雾也会故意不动
缠紧流水
不留一言 坠入深渊
出 离
熙熙攘攘的候诊大厅虚设成贴身而过的流水
一秒入睡 一秒醒来
母亲是孩子安静坐在旁边
一秒是一个世界
打开她
无影灯里
医生绑手脚之前
我已经悄悄变成一只麻袋
医生们摆弄白生生的我：
打开她
白云停在崖口
堂前 缓缓掉下香灰
麻袋里棉花裂开
你看见了自己 悠悠荡荡飞舞起来
你看见茫茫大地直通祭台
往大漠深处去
大地上的事物色彩绝对统一
天的蓝色 也是囊中之物
几朵白云 显而易见的软骨
细沙子被太阳加温后渗透进毛孔
更多的白沙 黑沙 活着和死去 千军万马潜伏着
静寂中风声猎猎
白刺 骆驼刺 丘陵 风尘 干燥的空气
都朝太阳袒露出自己的心脏
我和骆驼一样伸舌头 吐纳
地平线可高可低 没人的城池也没人消瘦
一下子 我没有了边际
大漠孤烟直
就这么悠悠荡荡的一种孤绝 滚动扑来
痛快得不得了
作者简介
温酒，现居昆明。后院诗歌书房主理人。出版诗集《后院》，荣获昆明文学年会奖（2014年）、滇池文学奖·诗歌奖（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