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亦頔
“我听了一夜,房头新上的瓦猫好像不会叫了。”
捏造,就像他的双手与陶土产生的最深刻、最泛泛的关联。
但是他笑了。我知道,那是另一个意思。他叫董建华,八零后,大理凤仪敬天窑的“守艺人”。别人说敬天窑烧的陶器好,他指了指围墙那边,说做废了的更多。像解释,更像不太偏离事实的陈述。
工坊里的嬢嬢刚刚捏好一只瓦猫。她说,凭手做的,每个都不同。手上,她又团了泥料,没有人敢说话,大抵默认技艺都是岑寂的、单源的。她问,你们是哪里过来,吃饭了没有,喜欢杯子还是猫?室内的空气蓬松起来,窗台上形色不佳的废器似乎也在慢慢滑向久违的热烈,低于深谷的热烈。她的第二只瓦猫做好了,我们有些歉意,说打扰了。她倒是在笑,说就要有人说话才好,瓦猫偷听了学了才有灵性,最有灵性的瓦猫是会守家的。
从工坊到龙窑不远。长长的龙窑枕着山坡,自下而上,在视觉上收窄,愈加昏暗的空间让泥坯们多了些许的安全感,黑洞洞的窑口是无数不被看见的眼睛。窑主说,龙窑太大,都是四五家合烧,窑口轮着烧。有人像是懂了,说要抢龙头嘛,图个好意头。他摇头说,旁的窑洞烧四个小时就能成,窑头要十五个小时,费柴火。在形而上的“意头”之外,这才是人类真实的计算公式,而对器物而言,它们的公式是成者十之四五。
几院倒塌的老房子边有一地灰白,曾经囤积的陶泥,它们与大地触碰的痕迹像不规则的水渍,只是山尖上的太阳落了又升,一直没有晒干。
而且,谁又会在意它们来自哪里。
1938年抗战爆发后,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避迁昆明龙泉镇,梁思永(梁思成胞弟,考古学家)与石璋如(中国现代考古学主要奠基者)创立“天工学社”,倾力于传统手工业研究。一日,靛花巷中马帮驮来售卖的大陶缸引起了石璋如的注意,细问才知正是产自昆明龙泉的瓦窑村。在西南边地,这种明朝洪武年间随军屯入滇的古老技艺还活着,“天工学社”的成员们开始频频在昆明周边踏访窑口。身处边缘却浓郁葱茏的存活状态,在八十年前稀薄而紧绷的空气中显得太重要了。
于是,我们在石璋如的田野调查报告中看到了悖于理性阐述的描写:洞下非常黑,其下又不停地出水,所以洞高及宽不能太大,只能允许一人爬着走,但也不断地出事。每日每人可挖五百斤,但每千斤干土可售价五元,偷偷摸摸,费尽牛马力,弄得泥猪样,结果不得一饱,这种生活真可怜悯了。
人一样的泥,泥一样的人,借助不断交互的形态,活着。
在调查报告中,石璋如手绘了云南陶业区的示意图,有会泽有建水有易门,没有大理凤仪,地图上的空白是学人们未及踏足的地方。
凤仪窑好像愈发模糊了,它慢慢地沉到时间的井底,又在一条河中浮上来。那是标注着“滇缅公路下关段,一名妇女背着小孩凿石”的老照片,女人的左侧放着一只双耳水罐,罐身上有单梅花的拍花纹,是凤仪窑陶器常见的式样。又与别人说起石璋如的陶业分布图,得知现今龙泉镇的制陶业早已消失了,呈贡、宜良的大多数龙窑在城市改扩建和环境治理中被拆除,潦浒窑(曲靖)、华宁窑(玉溪)、建水窑在数年的沉寂后悄然复苏,至于凤仪窑,好像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家里用了几十年的腌菜罐就是市郊这座土山上烧的。
董建华说,现在卖得最好的是瓦猫,网店、直播,还有现场手作。问多少钱一只,他笑笑,说最小的是九十八,几百的也有。想起石璋如先生记录过1940年左右窑货的价格,一个做工极好的花盆售国币(法币)一元,根据购买力折算,相当于不到四两猪肉。
我问捏坯的嬢嬢,瓦猫是不是真的会站在房头上叫?
她说,看各人的手艺。她把一只瓦猫翻过来,指着说,它嘴和屁股是相通的,身子又是空心,风灌进去就会“呜呜呜”地叫。莫瞧它是泥巴捏的,所有能耐都是老天爷手把手、口对口教好了的。
物自天生,工开于人,所谓器物,大多是上天借助人的双手完成的。
在敬天窑,只要相信,起风了瓦猫就会叫。
杨亦頔,1991年生,云南大理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文艺报》《湖南文学》《星火》《时代文学》《美文》《红豆》等刊物,荣获多种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