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晓东
许多人都有爱喝早茶的习惯,若是在人气兴旺的地方饮茶,兴致便更添几分。游仙的石马坝,便是这样一处饮早茶的好去处。
旧时城镇规模远不及今日,多数城池仅相当于如今的一个乡镇,人口亦是如此。彼时中国以农为本,乡村人口与田地占去十之八九,场镇便成了乡民往来集散的中心。十里一铺,二十里一场,乡民买卖交易、走亲访友,多就近奔赴场镇,反倒让乡间小镇人声鼎沸、烟火蒸腾。逢场之日,摩肩接踵,背篼相挤,邻里相识,笑语相闻,赶场,成了百姓最热闹的节日。
早年的石马坝并不大,小街土路,纵横不过百步,却因紧依涪江、坐拥码头,成了一方旺地,热闹程度更胜昔日彰明县。涪江自平武、江油奔涌而来,遇高山回旋急转,直奔绵阳,左岸的石马坝恰好避开江流冲击,形成一片宽阔宁静的回水湾,天然良港就此而成。当年常有十余艘船只泊于码头,装卸货物,夜宿停驻,凡行水路、跑航运、做商贸之人,必经石马坝码头停靠。
石马坝虽为小镇,却堪称涪江上游第一码头。平武、江油段江流湍急、落差悬殊,无湾可泊,而石马坝一次可停靠二十余艘船只。绵阳境内,沿涪江而下,东河坝、丰谷依次为埠,石马坝则扼守上游要津。水陆通达,辐射周边三十余个村落场镇,往来人马络绎不绝,小镇自然日日喧闹,生机盎然。
因着水陆交汇的繁华,石马坝的茶事也随之兴盛。此地不叫茶馆,皆称茶铺:张家茶铺、李家茶铺、吴家茶铺,以姓氏为名,亲切质朴。若铺主是德高望重之人,茶铺便随人称呼,百姓相约饮茶,只道“去陈老爷子那儿”,不必赘言“茶铺”二字。茶铺招牌极简,一根竹竿挑起一方布帘,书一“茶”字,或绘一只粗陶茶碗,远远望去,醒目了然。
天未破晓,茶铺便已迎来早茶客。有人专程饮茶,谈罢世事,再各奔生计:农人下田,商贩赶集,匠人做工,江湖人拜会。早茶桌上,海阔天空,家长里短,笑语喧哗。遇得意气相投之人,先到的茶客常会朗声吆喝:“这位的茶钱,我付了!”掌柜应声唱喏,付账之人满心舒坦,满座皆添温情。逢场之日,买卖顺遂的乡民,买上卤味猪脚,打上二两烧酒,就着热茶浅酌慢饮,听坊间奇闻,看人间烟火。若茶铺搭台唱戏,水袖翩跹,唱腔婉转,更是一派热闹景象。
码头的船家在此歇脚,少则一夜,多则一日。他们步入茶铺,一边饮茶,一边清算货利、盘算采买。入乡随俗的船客,待人谦和,见人颔首作揖,还常携船上瓜果分与众人。石马坝人也热忱相迎,探问四方行情、异地奇闻,船家有问必答。茶客们将商旅信息口口相传,互通有无;听闻趣事,共得欢喜;得知艰险,相互警醒,小小茶铺,成了信息交汇的中心。
茶铺戏台并非日日开唱,每月却总有几场。消息一传出,石马坝便如过年一般,沿江山路,人流如织,络绎不绝。唱戏费用多由茶铺承担,富贵人家或遇喜事者,亦可点戏庆贺。座无虚席时,晚到的人便搬高凳于室外看戏。平日里,评书讲史更为常见,三国水浒、白蛇传奇,说得绘声绘色,满堂喝彩。茶铺早已超越饮茶之所,成了社交聚谈、信息互通、商贸往来的市井天地。
所谓早茶,并非只饮一朝。茶客来来去去,从清晨直至日暮,随心而至,尽兴而归。名曰早茶,只因茶事自晨光初露而起,贯穿整日。
陈德望老先生的茶铺,是石马坝人气最盛之处。老先生德高望重,乐善好施,遇乞丐贫者,必施饭赠钱;每逢初一十五,自掏腰包请戏班,只为让乡邻解闷寻乐。铺中倒茶师傅何太刚技艺精湛,高提长壶,水流如线,茶碗看似满溢,实则仅七分,滴水不洒,引得众人赞叹。他常说:“七茶八饭酒满杯,倒茶只倒七分,是规矩。”陈老先生还定制专用茶碗,绘图烧制,盏稳盖合,茶香不散,入口通畅,温润舒心。
老先生经营茶铺,获利微薄,自留少许家用,其余皆接济乡邻、布施庙宇。邻里有纷争矛盾,多到茶铺请老先生评理。是非分明者,一语化解;无分对错者,他便出资出物,劝慰双方,化干戈为温情。
如今,石马坝旧码头已隐没于岁月,取而代之的是大桥通衢、公路纵横,茶铺也变成了茶馆、茶坊、茶楼,可饮早茶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石马坝人说,喝茶便是呼吸,一饮一吸,一吐一纳,吐故纳新,自在安然。石马坝的早茶,依旧烟火兴旺。
春日暖阳,繁花遍野,清风徐来,赴石马坝饮一碗早茶,听一席龙门阵,便是人间最踏实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