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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绵阳日报

一缕清静寄富乐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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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西蜀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 赖晓庆

  到了绵阳,若是朋友问起哪里值得逛逛,我总要提富乐山。倒不是因为它有多么了不起的景致——说起来,这山实在不算高,搁在别处,或许只能算个丘;可它好在近便,又好在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像是谁从三国时候随手扯来的一角袍袖,飘飘忽忽地,就搭在了城东。

  去富乐山最好挑个平常日子。星期六、星期天不成,人太多,红男绿女的,把山道都填满了,那点幽静的趣味也就给挤跑了。我头一回上去是个星期三,天还阴着,云彩压得低,山路上几乎碰不见人。从芙蓉溪边上山,走的是正门那条道,两旁的树木还没换新叶,槐树呀、梧桐呀,都光秃秃的,可是仔细看,枝杈上已经顶出些毛茸茸的小苞,透着那么点春的意思。

  走着走着,就听见琅琅的念书声。循着声音望去,半山腰一片空地上,站着十来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才七八岁,都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裳,手里捧着书册,正摇头晃脑地念。旁边立着个老先生,背着手,走来走去地听。我凑过去细听,念的竟是《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稚嫩的童声拖得长长短短,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倒显得格外庄重。一问才知道,是学校组织来游学的,特意挑这古迹跟前,让孩子们体会体会古人的心思。老先生说:“在教室里念,跟在这儿念,味道不一样。”我想这话对。念书念书,光念字不成,得把那份心境也念出来才够味儿。

  再往上走,就到了豫州园。园子不大,可收拾得清雅。几根翠竹,一泓池水,水面上漂着些枯荷,虽然残了,却也别有一种萧疏的美。池边有个亭子,叫冷源亭,亭子里立着块碑,刻的是刘备刘璋涪城会的故事。据书上说,建安十六年,刘备入蜀,刘璋迎到这地方,两人喝了酒,刘备一高兴,说了句“富哉,今日之乐乎”,这山就打这儿得了名。我站在那儿琢磨这句话,倒觉得刘备这人实在。他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说今天真痛快呀、富足呀——就这么句大实话,竟流传了一千多年。可见古往今来,能打动人的,还是这些实实在在的话。

  由豫州园往东,是绵州碑林。我素来喜欢看碑,倒不是认得多少字,是爱那份古拙的劲儿。石头本来是最笨重不过的东西,可一旦刻上了字,仿佛就有了魂儿,轻飘飘的,能跟你说话。这里的碑刻了不少,唐太宗的、李白的、杜甫的,还有陆游的。陆放翁那首《游富乐山》我尤其喜欢:“不到富乐七十年,重来风景尚依然。楼台明灭烟岚里,松柏萧疏雪霜前。”

  碑上的字显得朴拙,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倔强劲儿。我站在碑前,心想陆游写这诗的时候,怕也跟我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可人家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我呢,心里装的不过是柴米油盐。这么一比,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烫。

  碑林上头,就是富乐阁了。这阁子修得气派,五层高,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瓦,远远望去,像朵莲花开在山顶上。爬到顶上一层,整个绵阳城都收在眼底了。涪江从北边流过来,绕个弯儿往南去,江面上有船,慢吞吞地走。城里的房子挤挤挨挨的,高高低低,像小孩摆的积木。老汤打电话来,问逛够了没有,说家里还等着买酱油呢。我说快了快了,再看一眼就下。

  下山的路上,碰见个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上头扎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孩子们围上去,你一串我一串,不一会儿就抢光了。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头,收了钱,笑眯眯地数。我问他一天能卖多少,他说不一定,赶上好天儿,百十串也卖得过。说着又叹口气:“从前这山上,热闹着呢,赶庙会的时候,人山人海的,卖啥的都有。如今庙会没了,人也少了。”我说少了清静。他摇摇头:“清静是清静,可清静也得吃饭呀。”

  这话实在。过日子嘛,不就图个吃饭。古人是古人,今人是今人,刘备在这儿喝酒也好,陆游在这儿作诗也好,说到底,都过去了。过不去的,是这山、这水、这日子,还有卖糖葫芦老头手里的那把零钱。

  走到山脚,回头望,富乐阁还在那儿立着,跟天边的云彩挨在一处。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在阁顶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心想,这一趟来得值。虽说没见着什么奇花异草,没听着什么神仙传说,可就这么走走看看,心里头反倒松快了许多。就像老舍先生说的,北平的秋天没处找去,这富乐山的清静,怕也是没处找去的了。

  回到家,老汤正等着酱油下锅呢。我说逛山逛忘了。他撇撇嘴:“逛山能当饭吃?”我说:“不能当饭吃,可没有它,光有饭吃,也寡淡得慌。”他听了,白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