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慈平
2026年春节期间,在四川南部县神坝镇崇垭村、盘龙镇回龙寺、三台县芦溪镇四五村梓桐庙等地的乡村戏台上,三台县光兰川剧团献演的川剧《无情剑》,凭借质朴的叙事、规整的程式、凄婉的情感与深刻的内核,在快餐文化盛行的当下,重新构建起深沉的情感秩序与价值坚守。这些扎根田埂地头的“乡村春晚”,既是传统戏曲民间生命力的鲜活见证,也是戏剧“高台教化”功能的生动实践,更成为一场面向基层群众的道德与法治教育洗礼。
民间川剧的原创之力
川剧之根,深植于巴蜀乡野沃土。从历史上“蜀戏冠天下”的盛景,到如今奔走乡间的民间戏班,川剧的文化血脉始终流淌在田野村落之间。那些广为流传的经典剧目,既有黄吉安、魏明伦、徐棻等名家创作的精品大剧,更有《清风亭》《烙碗记》《无情剑》这类佚名创作、代代相传的“骨子老戏”。这类剧目多由民间艺人集体创编,或是老艺人依托传统演义、民间故事自编自演。他们生于乡野、长于乡野,唱词俚俗生动,情感直抵人心,一开腔便能牢牢抓住观众。
民间戏班的剧目,大致可分为“朝纲戏”与“家庭戏”两类。前者演绎历史兴衰、忠奸善恶,如《长生殿》《铡美案》;后者讲述民间伦理、忠孝节义,如《乔子口》《冤中冤》。基层观众对这些剧目烂熟于心,闭目聆听亦能品出韵味:或是高腔、昆腔的清丽婉转,或是弹戏、西皮的铿锵激越,或是灯调、灯戏的诙谐风趣。“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癫子”,这句民间俗语,道尽了昔日观众对川剧的满腔热忱。曾几何时,百姓为看一出好戏,天不亮便赶往戏场,甚至搬来石块占位等候。
然而,这份炽热的情怀,一度渐渐淡去。人们常将川剧的式微归咎于多元文化的冲击,可究其根本,更在于社会心态的浮躁、传统阵地的萎缩、人才传承链条的断裂。当下,不少人认为川剧只是“圈内人的自娱自乐”,年轻人嫌其喧闹、难以理解。但现实亦有温暖的另一面:被祖辈带入戏院的孩童,看着看着便入了迷;前来调研的大学生与学者,渐渐爱上川剧的声腔与表演;春节返乡陪伴长辈看戏的年轻人,也从“凑热闹”转变为“听得进、受感动、受教育”。这足以证明,川剧的魅力从未消逝,只是等待着被重新发现、重新聆听。
《无情剑》的泪与思
《无情剑》既非名家手笔,也非专业大院团的常备剧目,却在民间艺人的口传心授中代代延续,其传承方式本身,便彰显出“草根”艺术顽强的生命力与独特的社会价值。
该剧剧情并不繁复,却饱含残酷与深情:宋代商人李富谋财害命、强夺他人之子,管家李贵暗中将遗孤李春林抚养成人,历时十八载。李春林高中状元、官拜巡按之后,在法理与亲情的激烈拉扯中,最终以“无情剑”处决了身为养父与仇人的李富。
与追求即时快感的短视频不同,《无情剑》采用戏曲特有的“慢叙事”手法,不急于推进剧情,而是以细腻的唱腔与身段,层层剖白人物的内心矛盾。这份“慢”,恰恰给予观众品味与思考的空间,让“法大于情”的核心理念,如春雨润物般浸润人心。
音乐层面,该剧充分展现川剧声腔的丰富表现力:前半段以胡琴西皮二流的婉转曲调,道尽人物内心的挣扎与纠结;后半段转入西皮追风一字的激越唱腔,情绪层层递进。至“斩父”高潮段落,襄阳梆子(弹戏)的悲愤腔调与铿锵锣鼓交织相融,将情与法的冲突推向极致。当巡按含泪唱道“今日与父别并非本愿……怨只怨你藐视王法触朝纲”时,台下观众无不潸然泪下。在南部县崇垭村的演出中,台上台下泪眼交融,这般跨越戏台的情感共鸣,正是民间戏曲教化功能最直观、最动人的体现。
川剧传承保护与教育深耕
《无情剑》在乡间的成功上演,是传统文化浸润人心的鲜活样本。接地气的方言、富有韵律的声腔,让不少年轻观众直呼“有趣”“好听”“别具特色”。这份独特,正是川剧独有的美学风格,也是它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核心魅力。
但这份“独特”,也折射出川剧传承的现实困境:年轻人觉得新鲜有趣,却缺少持续接触的渠道,更鲜有机会接受系统的戏曲审美教育。这为我们的教育体系与文化政策提出了双重课题:如何让川剧真正走进课堂、融入教材,实现润物细无声的代代传承?如何依托《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政策框架,抢抓国家《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发展机遇,将川剧保护与传播纳入各级政府文化建设考核体系,推动剧场开放、演出下沉基层,让川剧走出非遗展柜,真正回归乡野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