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静
腊月的风裹着霜粒,携着喜气,重重地撞进村口那棵老槐树。日子仿佛被红笔圈了又圈,每一天都似黄道吉日。我记忆里的腊月二十往后,日子都被红纸裁剪,被唢呐串联,一天比一天喜庆,一天比一天喧腾。回老家赶喜酒的念头,来得毫无缘由。
许多往事已被时光的河流冲刷无痕,却总有一些味道清晰如昨,能瞬间唤醒沉睡的乡愁。记忆的味蕾,更像一把神秘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那些关于故乡、关于亲情、关于岁月的温柔片段。
借着立春前祭祖的由头,我真的赶上了一场坝坝宴。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垭口,老家的轮廓便从冬日薄雾中显现出来。一种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帧被水汽洇湿的旧照片,被时光徐徐还原,渐渐清晰,一点一点露出真实的肌理。山坳深处,便是我所有记忆的起点,根系所在,是每一次出发的原点,也是每一次归来的终点。
车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满地炮仗碎屑,掩不住小院的崭新。瓷砖墙面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栏杆上、窗户上,贴满的“囍”字,大大方方地诉说着不容置疑的欢喜。这是同村的勾家娶儿媳妇,他们比我们年长些。自媒体盛行的当下,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乡创业,这不是逃离,是归来;归来也不是躺平,而是把在城里学到的本领,像种子一样播撒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能把城里的漂亮媳妇娶回苏醒的乡村,实在是大本事。一阵寒暄后,随着一声“准备开席”,我们的目光便投向院子角落临时搭建的厨房。
如今的农村坝坝宴,早已不是“一块砧板三把刀”的简陋模样。专业的乡厨团队带着现代化的“移动厨房”上门,在保留热闹本味的同时,大大提升了效率与食品安全。“这也太高级了!”我赞叹不已。心里那幅炭笔勾勒的、烟火缭绕的旧画面,突然嵌入这明亮的现代场景,竟有些愕然,有些恍惚。
宴席的声响与热闹依旧,八仙桌挨挨挤挤,熟悉的乡音在酒杯与碗筷间碰撞、飞扬。从凉菜到烧菜、炒菜、蒸菜,我在满桌佳肴里,固执地寻找那道记忆的坐标——粉蒸肉。终于,它来了!只一眼,便恍若数十年。依旧是厚厚的酱色五花肉片,依旧被炒米香粉裹得茸茸的,依旧整整齐齐地卧在几乎融化的红薯块上。我夹起一块,入手是沉甸甸的温软;送入口中,牙齿轻合,肥腴便化作满腔滑润的脂香,瘦肉酥烂不柴。包裹的米粉,咸鲜里掺着五谷朴素的焦香;垫底的红薯,吸饱了肉汁精华,甘甜如饴,几乎要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味道,粗粝又温柔,丰足又谦卑,是童年在红白喜事的缝隙里,最扎实的慰藉。同桌的姐妹,竟和我一样,对这一口滋味念了许久。她说,还记得小时候,大人赶情(盐亭话,意为参加酒席)总会带回大肉,那便是酒席上的粉蒸肉,筷子长、几公分厚。按当时的习俗,主家不会把大肉蒸得全熟,为的是让赴席的人带回家,全家人都能打牙祭。姐妹接着说,她们把大肉切成小条,起锅烧油,爆出油脂,肥肉的腻感被高温驯服,外皮微脆,内里依旧软糯,再放佐料、撒蒜苗,起锅便是人间美味。米粉里的肉香,大肉里的蒜苗香,丝丝入心底。我懂,一份公开的喜庆,经私密的转换,最终化作独属于自家屋檐下滚烫的烟火。
扭头望向那套现代化的移动厨房,革新的灶台,革新的效率,最终完成的,仍是老一辈传下的制作工艺。它们是聪慧的使者,历千山万水,跨越形式,忠实护送那一点关于“味”的灵魂,抵达一代又一代人的舌尖。形式是钢铁的、流转的、时代的,内核却依旧是泥土的、恒常的、童年的。
“来来来,我们敬大家!”新郎官携着新媳妇,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我才从粉蒸肉的世界里回过神。
“恭喜恭喜,欢迎新娘嫁到盐亭,乡村振兴就靠你们了!”
“新年快到了,祝大家马年吉祥,一马当先!”
我忽然了悟,乡村振兴,或许正是这样一幅图景:它绝非简单的怀旧与复刻,而是一场充满创造性的“再发现”与“再讲述”。让游子归来,不仅为寻觅童年的粉蒸肉,更能亲手参与,为这道菜的未来添上一把合乎时宜的新柴。文化传承,也因此不再是沉重的背负,而是一场轻盈的、双向的奔赴——我们奔向记忆深处取经,记忆则借着我们的新目光与新方法,活泼泼地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离席时,冬阳把温暖的光镀在远山轮廓上。口中粉蒸肉的余味,由温热归于醇厚,不再只是一道菜的滋味,而成了确凿的象征:象征着最值得珍惜的“旧”,与最不可或缺的“新”,在今日的文同故里,终于寻到彼此拥抱的最佳温度。这温度,足以让乡土在时代的江河中,不仅立得住根,更能发出属于自己、也吸引四方的新枝与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