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星
吃年饭、守岁、喝春酒,是川西北农村古老又鲜活的过年习俗。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春节记忆,是心底最暖的人间烟火,早已刻进骨血,永生难忘。
先说吃年饭。大寒一过,父亲便忙着劈柴、挑水;母亲白天扫尘、洗被褥,晚上守着烘笼,哼着小调,为我们兄妹缝制新衣、赶做布鞋。母亲说,腊月二十三接灶神、请祖先,年就算正式拉开了序幕。俗语道:锅灯一点,年饭备起。
腊月二十九,是备年饭最忙的日子。父亲吃过早饭,便去村口河边刮洗腊猪头,又在院坝边架起火燎毛,用铁夹扯净鸡鸭身上的细毛。母亲则在灶房里清点蒸、炖、炒、爆的食材。我们几个孩子也不闲着,帮着理蒜苗、择青菜,或是和邻家伙伴踢毽子、滚铁环、打弹珠,时不时放几个甩炮,又像馋猫似的跟在母亲身后,围着锅台转。
大年三十早起,是家家户户的规矩。父亲先挑满一缸清水,再去山坡采一把青蒿,挂在每个门头,接着用母亲熬的浆糊,贴春联、年画。母亲几乎忙了一整夜,案板上摆满佳肴,蒸笼里的年味混着炊烟,穿过屋顶,漫遍整个村庄。
年饭要早,是过年的好彩头。母亲做的红烧肉最是抢手,腊味油香四溢,八大碗菜越吃越香,杂瓣汤喝了一碗又一碗,打个饱嗝,空气里都是肉香与酒香。
再说守岁。大年三十晚,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堂屋,烤着桑柴火,等着看春晚。父亲照例先发压岁钱,那时每个孩子能得十元,在当时已是宽裕,我们姊妹乐得合不拢嘴,满心欢喜。
家里是黑白电视,姐姐用私房钱买了彩色纸贴在屏幕上,在我们眼里,那色彩比真红还要鲜亮。春晚的歌舞、相声、杂技,我们都看得津津有味,拍着手叫好;父母偏爱戏曲,边看边跟着哼,轻轻打着节拍。
节目到了高潮,父亲总会倒上一杯酒,说着新年祝辞。桑柴火越烧越旺,苞谷酒越喝越甜,一杯酒敬过往,一杯酒盼丰收,一杯酒送祝福,一杯酒启新程。一家人围坐举杯,与先祖同庆新年。
最后说喝春酒,也叫吃春酒,是农村过年辞旧迎新的重头戏,吃法多、时间长,处处都是热闹与喜庆。人人见面作揖问好,敬烟递火,互道祝福,未上酒桌,心已先醉。
等着吃。正月初一,老人吃过鸡蛋汤圆,搬把竹椅躺在院坝,抽着叶子烟,哼着小曲,等着远方的亲友上门赴宴。
走着吃。年轻人拖儿带女回娘家、新婚夫妇拜新年,或走路,或骑上“28大杠”自行车,翻山越岭赶春酒。孩子们都能拿到压岁钱,拜新年有礼钱,大多吃完便赶往下一家。
轮着吃。左邻右舍、亲朋好友轮流做东,菜是年夜饭的剩菜加新炒的,酒是窖藏一年的苞谷酒。若是遇上耍狮子、送财神的,也一并请上桌,猜拳行令,闲话家常,酒足饭饱后,相约明日再聚,摇摇晃晃各自归家。
春酒从正月初一吃到十五,闹完元宵,春节才算真正过完。如今农村依旧喝春酒,只是摩托、轿车代替了步行与自行车,宴席也摆进了城里的酒楼、乡村的农庄。微信拜年、视频祝福,数字生活里,年味依旧醇厚,日子愈发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