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劲廷
内蒙古西部的银额盆地底部,巴丹吉林沙漠——中国境内第三大沙漠,在剥蚀残丘和山间凹地的交错中显得瑰异而壮阔。当代散文家杨献平或许不是巴丹吉林沙漠的第一位书写者,但一定是对这片沙漠用情最深、最恒久的领受者。自2010年出版《沙漠之书》后,他持续为大众描摹巴丹吉林沙漠的浩瀚景观、独特生活与悠远历史,陆续推出《沙漠里的细水微光》《沙漠的巴丹吉林》《黄沙与绿洲之间》等作品,渐次构建起独树一帜的“巴丹吉林文学地理”系列。
杨献平对这片土地的书写从未止步,2025年7月,其散文新集《红色戈壁》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他以巴丹吉林军营的战友为主要书写对象,辅以周遭相关人群,使得作品具有比以往更为强烈的现场感。基于这场跨越时空的在场书写,杨献平对巴丹吉林沙漠的言说,既保留了对故事、故地的真切再现,也寄寓了对人情光亮的美好期许。通览《红色戈壁》全篇,杨献平通过对内心的观照和对人事的回溯,在“描摹”与“体验”的自如切换中,完成对生命本真的自觉复归。
巴丹吉林沙漠分布着26个大大小小的遗址点,且均濒临湖泊,这与游牧文化“逐水而居”的特质高度契合。遗址点散落的石器和陶片,为人类到访此地的历史提供了强有力的佐证。显然,巴丹吉林沙漠不只是一个纯粹的地理单元,更是一处文明的遗迹,一份人类活动的历史留痕。在《红色戈壁》中,杨献平透过沙漠上“翱翔的黑鹰”和“惨白的驼骨”,铺展对青年时代的无限回味与从容复现,将“爱意”作为全篇的核心线索与精神指向,抒发对人情世态的深切关注,以冷峻的认知疏解沉郁的心绪,让巴丹吉林沙漠这一客观物象,持续向着生命本真的维度延展。
他站在沙漠之上书写爱情,让苍凉的大漠仿佛生出青葱的绿茵。爱意萌生之时,心灵的悸动凝刻成幽然的情诗——“那个被我偷爱的女孩子/此刻月光骑着露水和风/落在你的窗棂//你的额头/有没有感到一阵清幽?”(《诗歌的遭遇》节选)字里行间,恰似一位依傍白杨树下的戍边战士,身姿比白杨还要挺拔,借着清冷的月光倾诉纯洁的爱意,照见内心的澄澈明净。又如“我走到最西角那棵核桃树下,看她像蝴蝶一样飘下小路,又像蝴蝶一样飞入村庄。此刻和那一刻,地点不同,但情景相似,连角度和味道也相差无几。同样是一厢情愿,同样是遥遥无期。”(《逃跑的爱情》节选)他以对生活事实的凝练与感知,表达对情感遭际的冥思与体悟,爱的温存与苦涩,跃然纸上。诗人于坚评价杨献平是一位诚实的作者,曾言“诚实之文必张力十足”,而杨献平当下的散文创作,恰恰印证了这一观点。他敢于在散文的疆域中坦露真情,面对沙漠之上未能圆满的爱情,以雅致唯美的笔触,娓娓道来一段属于稚嫩青年的性灵启蒙故事。
《历史陈列馆往事》中写道:“雨丝正在形成,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内心的呼应……但我最爱的,肯定是,细眉毛以下的美丽瞳孔/以及在我青春孤寂时刻,轰鸣于灵魂的那一声/绸缎般的暖语,带着洞彻的力量和万物会合。”他以自由灵活的笔触,诠释着爱的内涵与本质。
如果说失落的爱情是对生活余绪的如实书写,那么《在沙漠经历春天》一文,则满溢着对未尽理想的热烈憧憬。“春天的姑娘,风中的青草/生命在奔跑……春天的姑娘,拉住我的手掌/头颅贴在上天的胸膛/听见一万颗心脏/在大地的每一寸肌肤/高举火把,照见古往今来的人类心脏”。杨献平对爱意的憧憬从未停歇,这些率真的自白,从一个在爱情里屡屡碰壁的青年口中道出,为巴丹吉林的生态景观,晕染出一层神秘而凄婉的色彩。
古人云“大家之作,言情沁人心脾,写景豁人耳目”,杨献平在《离别总教人心碎》一文中,便写尽了这份深情。挥手作别曾经拳脚相向却又同寝共眠的战友——“这是最后的美,在巴丹吉林/我们的眼泪是被鲜血染红的,我们的心/被离别击碎,被远离的乌鸦/以及鹰羽、枪刺,还有爱和不舍/划出明亮之痕。紧握的手掌里藏着火焰/拥抱的身体内鼓跳如雷,有一种横越千里的风声/把渐行渐远的你,此刻还在的我,连接成刀锋和玫瑰……”在他的笔下,所有的愤懑与怨怼,终将让位于心灵的共振;所有冰冷的过往,终会被滚烫的热泪消融。这些情感的肌理与内核,源于巴丹吉林沙漠,最终却超越了这片沙漠,向着浩瀚宇宙、芸芸万物延伸。
南朝钟嵘曾言“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红色戈壁》所书写的,正是一场对生命本真的回归。杨献平在时空的强烈碰撞中,审视由历史与地理堆叠而成的文化实体,通过对往事的怀想和对人际关系的描摹,唤醒深藏于沙漠之中的情感本真。在杨献平的笔下,巴丹吉林沙漠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思之无穷的精神能源。我们在讲述“巴丹吉林”的故事,而他,却在真切体验、深情回味这片土地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