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定海
时至冬日,朔风凛冽,然而,赴盐亭探访新晋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花林寺,心中却漾着融融春意。
从绵西高速一路蜿蜒,我们辗转半日,才寻到这座藏于盐亭富驿镇火星村的古寺。此地曾属花林乡,与南部县接壤,后并入富驿老镇——这方水土,曾孕育出宋代大画家文同、唐代宰相李义府,自带悠悠古韵。
花林寺大殿坐北朝南,抬梁与柱头粗壮如桶,梁上檩子需一人合抱,斗拱交错勾连,椽条浸满沧桑,青瓦覆顶的模样,在萧疏乡野间卓然独立,似在无声诉说着尘封的岁月。同行文友道,寺宇原是四合院布局,全系元代所建。在四川盆地,元代整体木构建筑本就稀缺,多散落于阆中、南部、盐亭、剑阁交界之处,恰如深闺佳人,隐于荒野不为人识,一朝现身,便惊艳世人。
《南部县志》载:“花林寺,先名兜率寺。”佛家有言,兜率天乃弥勒成佛前的居所,而“花林”谐音“华林”,足见此寺最初与弥勒信仰渊源颇深。长久以来,因大殿留有“大明万历”题记,学术界一直将其认定为明代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的建筑。直至新世纪,成都文物考古部门多次勘察,才生发出诸多疑问。专家留意到,大殿前檐采用“减柱造”技法——将三间房脊合为一间,以一根11米多长的大额枋承托斗拱。这种能拓展建筑空间的工艺,因施工繁复,在明清建筑中早已绝迹。
2012年大殿修缮之际,文物专家再度到访。他们以考古手段辨析构件的始建与改动痕迹,在殿内发现23条约1500字的墨书题记。其中,挑窝处“大元保宁府”的字样尤为关键——保宁府是元代建制,花林寺正处于其辖区。后经红外摄影技术助力,那些因木材变色而模糊的墨迹清晰重现,确凿印证了大殿始建于元至大四年(1311年),比此前的推断提早了近300年。
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止于口耳相传,竹简、甲骨、碑刻、典籍皆是佐证,而花林寺的这些题记,更是解开身世之谜的密钥。“维大元保宁府南部县西水进善里弟子李昌祖、蒲氏……重新创建佛殿一所,以酬前志,永光福地。”这段文字,道出了寺庙的由来:李昌祖与蒲氏夫妇为送子李德荣出家,捐建了这座佛殿。自元代建寺始,李、蒲两族世代捐修,花林寺也成了他们的家族香火庙。
专家提及,成都文物部门曾调查过南部醴峰观何家香火庙、蓬溪金仙寺令狐家香火庙等元代建筑,那些捐建的家族,都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唯独盐亭花林寺的李、蒲两家,在此繁衍700余年,这在历经多次战乱与移民的四川,实属罕见。
遥想元代,赋税苛重,百姓生计维艰,而寺观可享诸多优待。不少家族将土地寄挂寺观名下,仍掌控收成,以此“合理避税”。但李、蒲两家营建花林寺的初心,正如梁上题记所书:“惟冀门业兴隆,子孙昌盛”。这份质朴的祈愿,穿越七百年风雨,至今熠熠生辉。
离花林寺不远,有诸多胜迹。一山之隔的花牌楼,传为三国猛将张飞镇守之地,地方志载他曾于此广植柏树,荫庇后人;富驿中学校园内,一座苍老乐楼孑然伫立,默默凝望校园的宁静与青山的巍峨,似在追怀清末民初的悠悠往事;相邻林山乡的王家大院,虽有三百年历史,却已显英雄迟暮之态。
深山中的花林寺,何曾真正沉默?它见过草原铁骑席卷半壁河山,听过景山古槐见证王朝倾覆的悲叹,闻过故宫钟声终结两千年帝制的回响。七百年时光流转,它静静伫立,守一方水土,护一脉香火,这何尝不是人间的一桩大福祉?